“爱呀。”她轻轻地说,语气理所当然,“怎么会不爱呢?从第一次在宫宴上,你替我解围,明明没看我,我却觉得那是我灰暗人生里第一次被‘看见’;到后来选秀指婚,我惶恐又隐秘地欢喜;新婚时你的关切;再到后来……你开始对我好,哪怕那好背后是毒药,是算计……我都爱过的。”
她的话语,像最细腻的丝绸,一层层拂过李凌溃烂的心,带来短暂的、虚假的慰藉,随即是更深的剧痛。
“甚至现在,”徐燕晚的笑意加深,眼中却毫无温度,“看着你这样躺在这里,我心里想,我还是爱你的,李凌,我这一生,或许真的只爱过你一人。”
李凌的眼中瞬间涌出浑浊的泪水,不知是感动还是更深的恐惧。
然而,徐燕晚话锋一转,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幻想的冷酷:“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殿顶,看向了更浩渺的虚空,看向了江山社稷,看向了千秋万代。
“在天下江山面前,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在我腹中这个即将出生的、承载着哀家未来的孩子面前……”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凌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爱,算什么?”
李凌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空洞。
徐燕晚似乎觉得还不够,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继续道:“皇上放心,臣妾会好好抚养我们的孩子,让他成为和你截然不同的人。至于臣妾自己……”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残忍的天真,“或许在宫外有些男子,眉眼气度,与皇上年轻时颇有几分神似,臣妾会寻访一二,置于身边,也好……纪念臣妾曾经那份全心全意、却终究微不足道的‘爱’。”
面首!纪念曾经的自己,“呃……啊——!!!”李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吼,双眼暴凸,浑身仅剩的能控制的肌肉都因极致的愤怒、屈辱和绝望而痉挛起来,然而,他动弹不得,连挣扎都是一种奢望,只能眼睁睁看着徐燕晚说完这番话后,平静地起身,抚着肚子,仪态万方地,一步步走出了他的视线,走出了他的生命,也……带走了他最后一丝作为人的尊严和幻想。
巨大的痛苦、不甘、愤怒、屈辱、恐惧……所有情绪如同沸腾的毒液,在他被禁锢的躯体里疯狂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他的意识在无边黑暗中沉浮,最终被彻底的绝望吞噬。
景和二年冬,在位仅一年有余的景和帝李凌,于瘫痪数月后,在极致的痛苦与无声的嘶吼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时双目圆睁,面容扭曲,仿佛凝聚了人间所有的愤懑与不甘。
同年,皇后徐燕晚顺利产下皇子,被尊为皇太后,垂帘听政,辅佐幼帝,新帝年幼,改元“永宁”。
周将军神兵天降,边关战事平定,一切尘埃落定,宫阙依旧巍峨。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许惜月换下了宫装,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衣裙,来到慈宁宫向已成为太后的徐燕晚辞行。
殿内焚着清淡的檀香,徐燕晚一身太后常服,端坐凤榻,气度沉静雍容,比之做皇后时,更多了一份掌握权柄后的从容与威仪,她看着许惜月简单利落的装扮,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
“真的要走?”徐燕晚问。
“嗯。”许惜月点头,笑容轻松,“宫里的事已了,姐姐如今地位稳固,小皇帝有姐姐照看,朝中有姐姐选定的辅臣,我很放心,所以我要走了。”她顿了顿,看着徐燕晚,“姐姐保重。”
徐燕晚沉默片刻,从腕上褪下一只通体莹润、毫无杂色的羊脂玉镯,递给许惜月:“这个你带着,虽不值什么,但见此镯,如见我。无论你去到哪里,若有需要,或只是想回来看看,慈宁宫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许惜月没有推辞,接过玉镯,套在腕上,冰凉温润。“多谢姐姐。”她屈膝,郑重行了一礼,“就此别过。”
徐燕晚起身,亲自将她送到殿门口,两人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俯瞰着下方重重宫阙,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冰冷而永恒的光芒。
“惜月,”徐燕晚忽然低声唤道,“你说……我们做的,是对是错,我能成为一个好的太后吗?”
许惜月没有回头,目光投向宫墙外更远的天际,声音飘渺:“这宫里,哪有绝对的对错?不过是……各人选择活下去的方式罢了,姐姐选了你认为该走的路,我选了我想要的自在。至少,我们都没有成为别人故事里的注解,或者……祭品。”
徐燕晚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再言语。
许惜月最后看了一眼这第一个世界,随即转身,一步一步沿着长长的宫道,向着那扇即将为她打开的宫门走去,青色衣裙的背影,渐渐融入宫墙的阴影,又缓缓走向宫门外的光亮,最终消失不见。
身后,是巍峨的紫禁城,是崭新的永宁时代,是独坐高处的年轻太后。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重而悠远的回响,徐燕晚抱紧幼子,望向宫墙,轻声说:“谢谢,我的…妹妹。”
一个时代,悄然落幕;另一段旅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