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像一只缓慢爬行的黄色蜘蛛,一寸寸移向麻袋堆。
陆清寒感到林见月松开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向下探,摸到了腰间。
她自己则握紧了袖中的断尺,木质的裂口硌着掌心。
灯光离麻袋堆只剩三尺。
两尺。
林见月动了。
她抓起身边一个破麻袋,奋力掷向地窖另一角的马具堆。
麻袋撞上铁制马镫,发出哐啷巨响,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如雷。
灯光瞬间转向声音来源。
“那边!”
四个黑衣人同时扑向马具堆。
就在这一刹那,林见月拉着陆清寒从麻袋后冲出,奔向木梯。
但滑腻声音的主人反应极快,转身,拔刀,刀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光,直劈向跑在后面的陆清寒。
陆清寒感到背后寒风袭来,本能地向侧方扑倒。
刀锋擦过她的肩膀,布料撕裂声刺耳,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她摔在地上,断尺从袖中滑出,掉在泥地上。
林见月已经踏上木梯,见状毫不犹豫地返身,短柄锤砸向持刀者手腕。
那人缩手,刀锋偏转,林见月趁机抓住陆清寒的手臂,将她拽起。
“上去!”她嘶吼。
陆清寒抓住木梯往上爬,肩膀的疼痛让她动作迟缓。
下面传来打斗声。
林见月没跟上,她在断后。
爬到地窖口时,陆清寒回头,看见林见月正被两人围攻。
短柄锤对长刀,劣势明显,但她步法灵活,借用地窖狭窄的空间周旋。
第三个人正从侧面绕过去。
陆清寒抓起地窖口盖板一根手臂粗的松木棍,翻身跳了下去。
木棍砸在绕行者的后颈,那人闷哼倒地。
陆清寒顺势冲入战团,木棍横扫,逼退一人。
林见月抓住空隙,一锤砸在另一人膝侧,骨裂声清晰可闻。
“走!”林见月再次嘶吼。
这次两人同时冲向木梯。
滑腻声音的主人,捂着流血的手腕,没有追,而是吹响了哨子。
尖利的哨声穿透地窖,传到外面。
“他们在叫援兵!”陆清寒爬出地窖时,听见草料仓外已传来奔跑声。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缝中漏下,将草料仓外的空地照成一片银灰色的沼泽。
至少七八个黑影正从四面围拢。
没有退路。
林见月环顾四周,目光锁定草料仓北侧。
那里堆着高高的草料捆,一直堆到屋檐。
“上房顶。”她简短命令。
两人冲向草料堆,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干草松散,不断滑落,陆清寒的脚几次踩空,都被林见月在下方托住。
追兵已冲进草料仓,有人开始爬草料堆,有人绕向外围准备堵截。
爬到顶部时,房檐就在头顶三尺处。
林见月先跃起抓住檐角,翻身上去,再伸手拉陆清寒。
陆清寒抓住她的手,借力上跃。
但就在她身体悬空的瞬间,下方一个追兵抓住了她的脚踝。
下坠的力量让林见月也差点被带下去。
她咬牙撑住,另一只手抽出腰间那把修笔的细钳,狠狠扎向那只抓住陆清寒脚踝的手。
钳尖刺入手背,那人惨叫松手。
陆清寒终于翻上房顶,两人滚倒在瓦片上,喘息剧烈如破旧风箱。
追兵也开始爬草料堆。
“这边!”林见月爬起身,沿着屋脊向前跑。
草料仓的屋顶是连片的,一直延伸到御马监的马棚。
她们在倾斜的瓦片上奔跑,脚下不断打滑,碎瓦哗啦啦坠落。
跑到马棚屋顶时,前方出现一道空隙。
下面是两丈高的地面,对面是宫墙。
跳不过去。
林见月急刹停步,陆清寒撞在她背上。
追兵已经从草料仓屋顶追来,月光下,刀锋反射着冷光。
没有路了。
林见月忽然转身,抓住陆清寒的肩膀:“信我吗?”
陆清寒看见她眼中的光。
“信。”她听见自己说。
“那就跳。”
林见月拉着她,跳向下方,马棚前的草料堆。
她们在空中坠落,风声呼啸灌耳,时间被拉长成黏稠的蜜糖。
陆清寒闭上眼。
坠落的尽头是松软带着干草气味的缓冲。
草料堆接住了她们,但冲击力还是让陆清寒眼前发黑,肺里的空气被挤空。
林见月先爬起来,拖着陆清寒钻入马棚。
马匹被惊动,嘶鸣踢踏。
她们穿过马厩,从后门冲出,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巷道。
巷道尽头有灯光,是巡夜卫兵的灯笼。
“这边!”陆清寒指向另一侧,那里通向一片废弃的匠作坊。
她们冲进匠作坊院落,躲在一堆废弃的陶胚后。
追兵的脚步声在巷道口停住,似乎在与卫兵交涉。
喘息稍平,陆清寒才感到肩膀的剧痛。
她伸手摸去,掌心一片湿热。
流血了。
林见月看见,立刻撕下自己衣摆内衬,为她包扎。
动作熟练,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受伤了。”陆清寒说。
“小伤。”林见月打好结,抬起自己的左手。
虎口裂了,血顺着掌纹流淌:“锤子震的。”
两人在陶胚后对视。
月光下,彼此脸上都沾着灰尘和血迹,官服破损,发髻散乱,狼狈得像两个逃犯。
但眼睛都亮着。
匠作坊里弥漫着陈年陶土和霉菌的气味。
废弃的陶胚堆成小山,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像一群畸形的人偶。
追兵的脚步声在巷道里徘徊了一会儿,逐渐远去。
陆清寒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些人敢在宫里动手,说明有恃无恐。
“不能回值房。”林见月压低声音,“他们知道我们的身份,会在路上堵。”
“去哪儿?”陆清寒问,声音因疼痛而发颤。
林见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匠作坊深处一栋低矮的砖房上:“那里,应该是当年工匠的休憩处。有门有窗,能锁。”
她们蹑手蹑脚走过去。
砖房门上的锁已经锈蚀,林见月用短柄锤一砸就开了。
里面比想象中干净:一张破木桌,几条长凳,墙角还有个小土炕,炕上铺着发霉的草席。
林见月关上门,从内插上门栓。
月光从破窗照入,勉强能看清彼此。
“我看看你的伤。”她说。
陆清寒解开衣襟,露出左肩。
刀伤不深,但很长,从锁骨下方一直划到肩胛,皮肉翻卷,血还在渗。
林见月皱眉,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是工部常用的金疮药。
“忍着点。”她倒出药粉,撒在伤口上。
药粉刺激伤口,陆清寒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
林见月用剩下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动作比之前更轻,像在处理易碎的瓷器。
包扎完毕,陆清寒整理好衣襟,看见林见月正盯着自己的手。
虎口的裂伤还在流血。
“该你了。”她说。
林见月摇头:“小伤,没事。”
“让我来。”陆清寒坚持,伸手拉过她的手。
林见月的手比她的宽大,掌心和指腹布满厚茧,虎口的裂伤深可见肉,边缘红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