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切割院墙,在老槐树的枝叶间筛下碎金。
林见月检查完最后一段围墙,指尖蹭过砖缝里新生的青苔,触感湿凉。
她回到正房门口,看见陆清寒已经坐在书桌前,摊开从厨房找来的草纸,在默写工部施工记录。
她写得很专注,眉头微蹙,受伤的左肩僵硬地端着。
林见月没有打扰,转身去井边打水。
木桶沉入井底,撞击水面发出闷响,提上来时,井水清冽,映出她自己的倒影。
脸上有灰,发髻松散,眼下泛着青黑。
她掬水洗脸,冰冷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抬头时,看见陆清寒站在廊下看着她。
“水凉,别洗伤口。”陆清寒说。
“知道。”林见月用袖子擦脸,布料粗糙,磨得脸颊发红,“你写多少了?”
“甲七的记录写完了。甲十一还在回忆。”陆清寒走下台阶,脚步很轻,“需要核对吗?”
林见月点头,两人回到正房。
书桌上摊着十几张草纸,字迹工整如印刷,数字、日期、人名排列得一丝不苟。
林见月拿起一张细看:“弘治二年,西苑观星台修缮。预算白银八千两,实耗一万二千两,超支四千……这个我记的是三千。”
“是四千。”陆清寒肯定,“超支原因写的是‘地基下陷,需额外加固’。但你在旁边批注:‘地基原设计有误,非施工问题’。”
林见月挑眉:“你连批注都记得?”
“数字和文字,我看一遍就忘不掉。”陆清寒顿了顿,“这算不算一种病?”
“算天赋。”林见月放下纸,“我记图纸也是,看过就在脑子里。但文字不如你。”
陆清寒:“各有所长。”
林见月:“所以得一起。少了谁都不成。”
陆清寒:“像榫卯?”
林见月:“像地基和梁,你托底,我撑起。”
阳光又移了一寸,照亮桌角的金疮药。
林见月拿起药瓶:“该换药了。”
陆清寒解开衣襟,露出包扎的左肩。
布条拆开时,伤口暴露在晨光下,红肿未消,边缘有淡黄色的渗液。
“发炎了。”林见月皱眉,“得清洗干净。”
她取来井水、盐、干净的布。
让陆清寒坐在床边,自己半跪在地上,用盐水清洗伤口。
动作很轻,但盐水刺激伤口,陆清寒还是咬住了嘴唇。
林见月抬头看了她一眼:“疼就喊。”
“不疼。”
“嘴硬。”
清洗完毕,重新上药包扎。
林见月的手指偶尔擦过陆清寒颈侧的皮肤,陆清寒垂着眼,能看见林见月低垂的睫毛,和睫毛下专注的眼神。
包扎完,林见月看着那道伤口:“会留很长的疤。”
“你手上也会。”陆清寒说。
林见月摊开自己的左手,虎口的裂伤已经结痂。
“工部的人,不在乎疤。”她说。
“户部的人也不在乎。”陆清寒拉上衣襟,“只要账算对。”
两人都笑了,笑声很轻。
午后,两人都饿了。
厨房米缸里有米,但菜只有墙角堆着的几个土豆和萝卜,表皮已经皱缩。
林见月洗米切菜,陆清寒生火烧水。
她肩膀受伤,只能用右手,动作笨拙。
灶火燃起,热气蒸腾。
林见月将米和切块的萝卜土豆一起扔进锅,撒了把盐,盖上木盖。
“只有这些。”她说。
“够了。”陆清寒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看着跳跃的火苗,“以前查账时,经常一天只吃一顿。”
“为什么?”
“忙忘了。”陆清寒用烧火棍拨动柴火,“等想起来,膳堂已经关门了。”
林见月在她身边蹲下,也看着火:“我也经常忘。画图入神时,一天就过去了。”
“所以我们都活该挨饿?”
“活该。”林见月说,“但也乐意。”
粥煮好了,米香混着萝卜的清甜,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
林见月盛了两碗,端到正房桌上。
碗是粗陶的,其中一只碗沿有个小缺口。
她将完整的那碗推给陆清寒。
陆清寒看着那个缺口碗:“我用那个就行。”
“伤口发炎,得用干净的。”林见月不容置疑,自己端起缺口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陆清寒没再争,小口喝粥。
粥煮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烂,萝卜清甜,盐味适中。
她很久没吃过这样简单的饭了。
在宫里,膳堂的饭菜精致但冰冷,像供品。
“好吃吗?”林见月问。
“嗯。”陆清寒点头,“你会做饭?”
“工部在外施工时,经常要自己解决伙食。”林见月又喝了一口,“煮粥是最简单的,加水加米加盐,煮到稠就行。有时候加点野菜,有时候连盐都没有,就吃原味。”
“苦吗?”
“苦。”林见月放下碗,“但看着自己修的堤坝立起来,看着桥通车,就觉得值。”
陆清寒看着她。
“你为什么非要修那些?”陆清寒问,“工部那么多女官,大多选择在内务司管宫廷修缮,清闲又安全。”
林见月沉默片刻,手指摩挲着碗沿的缺口:“因为我爹说过,女人就该待在屋里。所以我偏要待在屋外,偏要修那些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东西,堤坝、桥梁、城墙。我要让经过的人都知道,这是女人修的,而且修得比男人好。”
陆清寒想起自己的祖母,想起那句“陆家没有男丁,你就得比男人更像个男人”。
她们走在不同的路上,却被同样的鞭子驱赶。
“我懂。”她说。
林见月抬眼:“你懂什么?”
“懂那种‘偏要’。”陆清寒放下碗,“偏要做别人说女人做不了的事,偏要证明他们错了。”
两人对视,晨光在她们之间流淌。
林见月伸手,拿起她面前的空碗:“再来一碗?”
“半碗就好。”
院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两人瞬间僵住。
林见月放下碗,无声地走到窗边,从破窗纸的缝隙向外窥视。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疾不徐,像在试探。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有人吗?送柴的。”
是定期来送柴的老樵夫?陆清寒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