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多,来了个不速之客。
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领带,跟茶馆格格不入。
一进来就四处看,眼神像在估价。
“喝点什么?”
林一凡上前问。
男人没看茶水单:“找老板。”
陈妈妈从里屋出来:“我就是,什么事?”
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名片:
“瑞华地产的,姓王。跟您聊聊店面的事。”
茶馆里突然静了。
画画的女孩停了笔,张叔放下杯子,陈念擦杯子的手也不动了。
“店面?”陈妈妈接过名片,语气平静。
“是这样,公司计划开发这片老街区,准备整体收购改造。”
王经理语速很快,“您这茶馆位置不错,我们出价可以商量。有意向的话,咱们细聊。”
陈妈妈把名片放柜台上:“不卖。”
“您别急着拒绝。”
王经理推推眼镜,
“改造规划批了,这片迟早要动。早点谈,条件好说。等规划公布了,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说了,不卖。”陈妈妈声音还是很平,但林一凡听出一丝冷。
王经理笑了笑,笑得有点假:“行,您再想想。我下周再来。”
他走了,门上的铃铛晃得特别响。
茶馆里静得吓人。
画画的女孩匆匆结账走了,张叔坐了一会儿,也默默离开。
最后剩他们三个。
陈念走过去,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妈……”
“没事。”
陈妈妈拍拍她的手,
“这种人来过好几回了。你爸在的时候就来过,现在又来了。”
她转身回里屋,背挺得笔直。
林一凡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嘛。
他看看陈念,陈念正盯着垃圾桶里的名片,眼神有点空。
“你们……”他开口,又不知道问什么。
“这店开了十五年了。”
陈念忽然说,
“我十二岁那年,我爸查出病。那会儿他就说,可能撑不久了,但店得留着。这是他跟我妈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她走到博古架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罐子。
“这里头每罐茶都有故事。那罐普洱,是我爸去云南收的,在茶山住了半个月。那罐龙井,是杭州一个老师傅亲手炒的,现在老师傅不在了。还有那罐铁观音……”
她停住了。
林一凡走过去,站她旁边。茶叶罐在架子上排得整整齐齐,罐身上的标签都泛黄了,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不同时候不同心情写的日记。
“真要拆了,”陈念轻声说,
“这些茶怎么办?这些故事怎么办?”
没人答得上来。
五点半,陈妈妈让林一凡提前下班。
“今天没什么人,早点回吧。”
她递过工资,又加了句,“明天……还来吗?”
“来。”
林一凡说得很肯定。
陈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最后点点头:“好。”
林一凡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念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杯茶,但没喝。她看着窗外,侧脸在暮光里有点模糊。
走出巷子时,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
回到家,爸妈在看电视。
本地台正在播老城区改造的新闻。
屏幕上一闪而过老街的画面,解说员的声音字正腔圆:“……改造后将全面提升区域商业价值……”
“一凡,”妈忽然问,
“你打工那茶馆,是不是也在改造范围里?”
林一凡心里一沉:“可能吧。”
爸从报纸后抬头:“那你这不是打不长?”
“不知道。”
晚饭吃得很闷。
林一凡扒着饭,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
王经理假笑的脸,陈妈妈挺直的背,陈念摸茶叶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