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的生意,好得有点突然。
不是那种慢慢好起来的,是“唰”一下,说来就来,没一点预兆。
周三下午,太阳刚从头顶跑过去不久。
陈妈妈像往常一样打开放茶叶的那个老柜子——然后她就愣住了。
她平时挺淡定的一个人,这会儿脸上明晃晃写着俩字:懵了。
柜子里那些茶叶罐,平时码得满满当当,现在看着空落落的。
最大的那个青花罐子,原本装着够喝一个多月的龙井,现在罐底就剩薄薄一层叶子。
竹勺伸进去,碰着罐底“咔嗒”一声轻响。
旁边那个紫陶的普洱罐,分量也浅了一大截。
“念念,”
陈妈妈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比平时急,“你过来瞅瞅。”
陈念正踮着脚,拿块软布擦博古架最顶上那几个老罐子——
平时不怎么动,落灰了。
听见声,她转过头,一缕头发从耳边滑下来,贴脖子上。
“咋了妈?”
“龙井快没了,普洱也不多了。”
陈妈妈用手指按了按眉心——那儿已经皱出个浅浅的印子。
“等会你得去趟城南,找刘叔。赶紧进点货回来。”
“进多少?”
陈念从矮梯上下来,布鞋踩在老木地板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妈妈已经重新拿起笔,在一张裁好的纸上刷刷写。
笔尖划拉纸面,沙沙响,那声音跟茶馆平时慢悠悠的调子不太搭。
“比平时多一倍……不,可能还得再多点。”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看女儿,眼神有点复杂,
“拆迁的消息越传越真,这两天,来‘怀旧’的人一拨接一拨。
光昨天就来了三伙拍照的,还有俩年轻人,搞什么自媒体的,说要拍‘快消失的老店’,拉着我问这问那,茶倒没喝几口。”
边上水槽那儿,林一凡正把洗好的白瓷杯一只只倒扣在竹架子上。
自来水哗哗流,冲掉杯壁上最后那点茶渍,但冲不散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儿。
他来茶馆帮忙,到今天是第十天。
这十天里,他摸熟了每张桌子木头的纹路,记住了老客们喜欢茶烫点还是温点,闭着眼都能从架子上摸出对的茶叶罐。
可像今天这样,他还是头回见——午饭点儿刚过,店里四张主桌已经坐了八成满。
连墙角那两张套着蓝花布、平时当摆设的备用藤椅都给搬出来了。
搁在窗边最亮堂的地儿,这会儿上面坐着个看小说等朋友的老爷子。
茶馆里嗡嗡的——有人低声说话,茶杯轻轻碰响,外头偶尔过辆自行车,铃铛“叮铃”一声。
这股突然的热闹劲儿,像层看不见的纱,罩在原本清静静的空间上头。
是有了活气,可也带来了点沉甸甸的东西。
陈念扫了眼有点挤的堂内,眉头轻轻皱了下,转回头对妈说:
“妈,那么多,我一个人哪拿得动。”
陈妈妈手里的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下,墨迹晕开个小圆点。
她抬起眼,视线越过女儿肩膀,落在正专心擦杯子的林一凡身上。
年轻人低着头,侧脸被窗格透进来的晨光照着,显得安静又认真。
“小林,”陈妈妈开口,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下午你跟念念一块儿去趟茶叶市场吧。俩人搭个伴,路上也能照应。”
“啊?”
林一凡手里那只薄得快透明的杯子差点滑脱,他赶紧攥紧,手指头都捏白了。
转过身,脸上明摆着慌,
“我……我去合适吗?我啥都不懂……”
“有啥不合适的。”
陈妈妈笑起来,眼角皱纹舒展开,刚才那点凝重散了,
“刘记茶庄在城南老茶叶市场,念念认识路。你别的不用管,就帮着念念拎拎东西。茶叶沉,有你在,她能省不少劲。”
“可是...现在店里人这么多,一凡走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