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茶叶市场的公交,得晃晃悠悠坐满七站。
没个准点,全看司机心情似的。
午后的车厢空得很,没几个人。
他俩选了后排靠窗的连座,陈念挨着窗,林一凡靠过道。
车子启动时,引擎闷吼了一声,接着就扎进老街外头那片又宽又吵的车流里了。
窗外的风景变得慢,慢得有点刻意。
头几站还浸在老城的调子里头:一片连一片的青灰瓦,跟鱼鳞似的;
砖墙被风吹日晒得,不是深褐就是灰白,偶尔能瞥见一截马头墙的翘角,爬满了枯藤。
街边全是小铺子,卖杂货的、补鞋子的。
还有家老式理发店,那旋转灯筒在太阳底下转着,红蓝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
行人走得慢悠悠。
过了个十字路口,跟穿过道看不见的墙似的,眼前一下子就变了。
青砖灰瓦没了,换成了冷冰冰的玻璃幕墙和铝合板;
矮矮的屋檐变成了戳破天的写字楼,线条硬得硌眼睛。
慢悠悠的自行车流,早被密密麻麻的汽车吞了。
阳光在玻璃上乱晃,晃得人眼晕,一片没温度的光林子。
空气也变了味。
老街那种混着泥土、旧木头和烟火气的温吞劲儿。
换成了干燥的、带着尾气和空调热风的味道,吹得人不舒服。
林一凡盯着窗外这两截完全不一样的风景,有点发愣。
这七站路,不像是在城里走,倒像坐了台笨乎乎的时光机。
从一个被忘了的、慢悠悠的老河湾,一头扎进了现在这轰隆隆转个不停的日子里。
“刘叔的店,开二十多年了。”
陈念的声音在旁边冒出来,把他的神拉了回来。
她还望着窗外,眼神有点散,像穿过玻璃落到了老早以前。
“我爸在的时候,一直从他那儿进货。那时候茶叶市场没搬,就在老街后头,出巷子拐两个弯就到。
我爸总说,去刘叔那儿不算进货,是串门子。一去就大半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茶叶,嘴里还带着刘婶做的点心味儿。”
“后来怎么搬了?”林一凡问出口。
陈念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跟扔进水潭的石子似的,漾开点涟漪就没了,底下还是看不清的暗。
“城市规划呗。”
语气淡得像说今天晴天,
“说老市场消防不行,房子旧,影响市容。查了几次,没多久就下搬迁通知了。”
她顿了顿,目光又飘回窗外飞快往后退的、长得都一样的楼群,
“其实大家都清楚,那块地早被盯上了。
市场搬走完一年,原址就起了现在这个世纪购物广场,里头光奶茶店就七八家。”
公交轰隆隆开上高架桥,视野一下子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