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凡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往下看。
刚才待的老城区,整整齐齐铺在底下。
林一凡胸口堵得慌。
沉默了会儿,没多想就问:“你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问完车厢里静了几秒,只有发动机嗡嗡响,还有窗外的风声。
林一凡立马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冒失,随随便便就戳到了别人的伤疤。
陈念没马上答。
她还望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里显得软乎乎的,安安静静的。
林一凡以为她不会说了,正琢磨着怎么岔开话题。
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能在车厢的噪音里清清楚楚传过来:
“他啊……挺安静的一个人。”
语调平平稳稳的,像说别人的故事,
“话不多,但心里门儿清。做什么都认真,有点……太较真了。
我妈总说,他这性子,就适合跟茶打交道,急不得,躁不得。”
她下意识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看着。
那是双年轻姑娘的手,手指细长匀称。
但仔细看,指尖和指关节处,有常年碰热水、摸茶具留下的淡淡的印子。
不是干活磨出来的硬茧,倒像层温柔的记号。
“我妈还说,他当年为了学茶,是真能下狠劲。”
陈念的指尖轻轻蹭着自己的虎口,好像还能摸到另一双手的温度,
“一个人跑到福建武夷山,在茶农家住了三个月。
跟着上山采茶,通宵守着看茶青的火候,手上被炒锅烫了好几个泡,也不吭声,抹点药膏接着干。
他说,光会品、会泡不行,得知道这茶是怎么从一片叶子变来的,心里才踏实。”
她的目光飘得老远,像是真的看见那个在山里、被露水和炭火味儿围着的年轻身影了。
“咱们店里博古架顶上,你用过的那罐武夷岩茶,就是他那时候带回来的。
不是买的现成的,是他从头到尾跟着做的。
他总说自己手生,做得不咋样,但那是他的头生子,金贵得很,一直存着,谁也舍不得给,谁也舍不得喝。”
“那……后来喝了吗?”林一凡轻声问。
“喝了。”
陈念的声音更轻了,像片羽毛飘下来,
“他走之前,自己打开的,泡了一小壶。就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慢慢喝。
喝完了跟我妈说,滋味比当年好多了,到底是陈了些年月。”
她顿了顿,气息有点不稳,“他说,茶像人,经点事儿,挨点时光,味道才出得来,才……厚。”
“茶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准备。”
机械的女声突然响起来,把车厢里的安静劈断了。
陈念像是醒过来似的,眨了眨眼,转过头对林一凡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