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公交,一股跟市中心完全不一样的味儿扑过来。
这儿的房子都是九十年代末的样子,方方正正的。
外墙贴着过时的白色小瓷砖,好多都裂了、掉了,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
街道不宽,两旁的香樟树叶子缠在一起,阳光漏下来,光点晃来晃去。
这儿的时间好像也走得慢,路边有摇着蒲扇下棋的老头,小贩推着三轮车慢慢叫卖。
空气里飘着旧东西特有的那种有点颓唐但又安稳的味儿。
顺着越来越浓的、乱七八糟却又好闻的茶香拐进一条小巷,茶叶市场就到了。
那香气跟有形状似的,层次分明。
不是单一的味儿,倒像一片没声音却热闹的嗅觉海洋:
普洱茶饼那种沉得发厚的陈韵,直往脑后头钻;
绿茶炒完后留着的、春天嫩芽似的鲜爽劲儿,提神得很;
红茶的蜜甜味儿、果香味儿,暖乎乎的;
还有点桂花、茉莉的香,隐隐约约的。
多种香味在窄巷子里撞来撞去,居然不杂,反而有种奇妙的平衡。
像一幅只能用鼻子看的、热热闹闹又整整齐齐的画。
巷子两边挤得全是店,招牌各式各样,有的亮堂崭新,有的旧得发暗。
“到了。”
陈念在一家不起眼的店跟前停下了。
这店看着有点寒酸。
招牌是块老木板,深褐得快发黑了。
上面用颜体写着“刘记茶庄”四个大字。
金漆掉得七七八八,露出木头本身的颜色,反倒有种经风历雨的稳当劲儿。
店里光线暗,得适应一会儿才能看清。
三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黑木架子,上面堆得满满当当的,却又整整齐齐:
草纸包的茶饼垒成塔,竹编茶篓透着植物的香。
锡罐、陶罐、瓷罐、铁皮箱,分门别类地装着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年月的滋味。
空气里飘着细细的茶尘,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一束光里慢慢飞。
柜台后头,一个五十多岁的瘦男人正低着头摆弄老式电子秤。
他戴着套袖,老花镜滑到了鼻尖,眯着眼往秤盘里加一把乌润的茶叶。
电子秤“滴滴”地响,在安静的店里特别清楚。
“刘叔。”
陈念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熟稔的轻快。
男人抬起头,从老花镜上头眯着眼看了两秒。
脸上一下子笑开了,眼角的皱纹堆得深深的:
“念念!哎哟,好些日子没见了!你妈身体咋样?店里都顺吧?”
“都挺好的刘叔。”
陈念走过去,从包里掏出折好的货单递给他,
“又来麻烦您了。”
“麻烦啥!见外了不是?”
刘叔接过单子,推正老花镜凑近了看。
刚看两行就“哟”了一声,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惊讶:
“这次要这么多?店里……生意这么好?”
“最近是比往常人多些。”
陈念点点头,语气平平的,没多解释。
刘叔“唔”了一声,看了陈念一眼。
好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问,只点点头:
“人多好,人多好。”
他不再多话,转身对着货架,一下子就进入状态了。
接下来半个多小时,林一凡见到了老一辈艺术家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