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窄窄的店里稳稳地走。
一会儿蹲下来从最底下的竹篓里捧出茶叶,一会儿踮脚从最高的锡罐里舀一点。
不用想,也不用多看台单,取什么茶、取多少,跟刻在骨子里似的。
他的手又稳又准,抓茶、过秤、分装、封口,一连串动作顺得很,带着种特别的节奏。
不同的茶,他待的方式也不一样:拿嫩绿茶的时候,轻得跟碰小娃娃似的;
分装普洱茶饼,动作干脆又笃定;
查乌龙茶时,会凑上去深吸一口,手指搓搓叶子,听听那干巴巴的脆响。
林一凡在旁边静静看着,突然明白过来。
这哪儿是做生意,分明是门手艺。
是跟时间、跟植物、跟山里的味道打交道的本事。
这跟刘叔那双有点粗糙、指甲缝里可能还留着茶渍的手,还有陈念在茶馆里泡茶的优雅样子,其实是一回事。
都是时光和专注磨出来的功夫。
“这是你要的凤凰单丛,今年春头采的。”
刘叔从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锡罐里抓出一小把茶叶,摊在手心递到陈念面前。
那茶叶条索拧得紧紧的,颜色乌润里带点砂绿,油亮油亮的。
“闻闻,地道的蜜兰香,山韵足。”
陈念接过来,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闭了闭眼。
然后捏起一片完整的叶子,举到门口的光里,仔细看叶脉、颜色和形状。
她神情专注得很,跟在茶馆里泡茶时的温柔样子完全不同。
几秒钟后,她点点头说:
“是好茶,刘叔。不过上次那批同款,好像有点受潮,香气闷住了。所以这次……”
“放心!”刘叔没等她说完,就使劲拍了拍胸脯,声音闷闷的结实,
“丫头,刘叔记着呢!这批茶我亲自盯着存的,一点没马虎。再出岔子,我把这招牌摘了当柴烧!”
配完货,店里中间堆了八个大小不一的纸箱。
刘叔拿出粗麻绳,麻利地把箱子两两捆在一起,打了个结实又好拎的结。
“沉得很啊。”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其实也没汗,看着他俩,
“你俩……真能拎动?要不我帮你们叫个三轮车送公交站?”
“不用了刘叔,我们能行。”
陈念说着,已经弯下腰抓住绳结,一使劲就稳稳提起来了,动作干脆得很。
林一凡赶紧跟上,也提了一捆。箱子刚离开地面,胳膊就沉了一下——
没想到茶叶这么密实,看着不大,分量真不轻。
他咬咬牙,调整了下姿势,总算也提稳了。
“小伙子,头一回来吧?”
刘叔笑眯眯地打量着林一凡,眼神温和,带着点长辈的打量。
“嗯,来茶馆帮忙没多久。”
林一凡老实说。
“挺好。”
刘叔点点头,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巴掌大的牛皮纸包,边缘折得整整齐齐的。
“新到的荒野白茶,没人管的野茶树长的,味儿冲,但干净,有野性。拿去尝尝。年轻人,多喝点正经茶,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甜水强。”
他把两个纸包分别递给陈念和林一凡。
林一凡连忙道谢,放下手中的箱子,双手接过来。
纸包轻飘飘的,摸起来干干的,隐隐透出一股清冽的、跟店里其他茶都不一样的野味儿。
他小心地揣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
提着沉甸甸的茶叶箱走出刘记茶庄,林一凡回头看了一眼。
刘叔站在店里昏黄的光里,朝他们挥了挥手。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打理他的茶叶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