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公交上,人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
他们挤在后车厢,脚边那八个茶叶箱占了好大一块地儿。
旁边站着的乘客时不时瞅两眼,眼神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嫌碍事。
车里味儿也杂——汗味儿、雨前天闷出来的土腥气。
还有从纸箱缝里顽强钻出来的、一丝丝的茶香,混在一块儿。
空调有气无力地吹着,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空气又热又粘,糊在身上。
林一凡和陈念挨着坐,中间就隔条小缝儿。
两人都没吭声。
陈念一直偏着头看窗外,侧脸对着林一凡。
林一凡呢,就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脑子里还过着刚才在刘叔店里的情形:
堆成小山的茶叶,刘叔那双又稳又准的手,还有那句
“茶像人,陈了才有味儿”。
窗外头,天不知什么时候全变了脸。
来的时候还算亮堂的午后,这会儿被一层厚墩墩、铅灰色的云捂得严严实实。
风起来了,没头没脑地乱撞,卷着地上的纸片塑料袋,在空中打转。
路边的树给吹得歪来倒去,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这天……”
林一凡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嗯,怕是要下大的。”
陈念接话,声音也压得低。
她总算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眉头轻轻皱着,先看了眼脚边的箱子,又望向前头那挪不动似的车流。
“可千万别卡在半路……”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这八大箱茶叶,要真淋了雨,就算完了。
公交车在越来越堵的路上吭哧吭哧往前蹭。
每到一个站,上下车的人都带着一股急慌劲儿。
车厢广播时断时续,夹杂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播着雷阵雨预警,提醒大家注意。
空气更闷了,粘糊糊地糊在口鼻上。
林一凡觉得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紧紧贴在皮肤上,难受。
他偷偷瞄了眼陈念,她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打湿了,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她抿着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眼神里的担心都快溢出来了。
那担心特别实在——不是担心自己淋雨,是担心这些茶叶。
车子晃悠着又过了一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
“快了。”
陈念说,声音有点绷紧。
车厢里起了点小骚动。
有人开始翻包找伞,有人低声抱怨。
还有个小孩被雷声吓着了,“哇”一声哭出来,大人赶紧手忙脚乱地哄。
乱糟糟的。
林一凡的心跳也跟着那闷雷的节奏快了起来。
他看了看表,又估摸了一下剩下的路和这鬼天气,心里侥幸,“滋”一下就没了影。
他转过头对陈念说:
“看这样子,等咱们到站,雨肯定早下疯了。箱子绝不能淋……得想个法子。”
陈念咬了咬下嘴唇,目光快速扫过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这儿已经是老城边上了,路窄。
两边多是些不高不矮、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和零零星星的小店,看着不像有能好好避雨的地儿。
“这附近……我也不熟。”
她语气有点无奈。
就在这时,公交车猛地一个颠簸,紧接着“嘎吱”一声急刹住了!
全车人都被惯性甩得往前一冲。
司机在前头骂了句什么,探头往外看。
原来前头路口不知出了啥事,车排成了长龙,彻底堵死了。
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让人心烦意乱的噪音墙。
“糟了。”
林一凡心里一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流一动不动。
天色越来越黑,豆大的雨点开始试探着往下砸。
落在玻璃上,炸开一朵朵水花,又立刻被风吹成歪歪扭扭的水痕。
第一滴雨砸在车窗上时,陈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种破釜沉舟的果断。
“不能等了。”
她说,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楚,
“林一凡,下车。”
“下车?”
林一凡一愣,“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再等下去更没戏。这雨看着小不了,一旦真下起来,咱们拖着这么多箱子,根本跑不动。”
陈念语速快了起来,思路很清晰,
“下车,找个地方先躲躲。哪怕就是个屋檐,也比在车上干等强。等雨小了或者停了,再想办法。”
她说得对。
困在这动不了的铁盒子里,才是对这些茶叶最坏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