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凡不再犹豫,重重点头:
“走!”
两人费劲地提起死沉的箱子,跟司机说了声。
在司机不耐烦的嘟囔里,艰难地挤下了车。
脚刚踩上湿漉漉的地面,一股掺着土腥味、凉飕飕的风就猛地灌过来,激得人一哆嗦。
雨点比在车里看着更密、更急。
砸在地上、少数几把提前撑开的伞上、还有他们装茶叶的纸箱上。
发出密集的、让人心焦的“噗噗”声。
虽然还没到瓢泼的程度,但这架势已经够吓人了。
“快走!”
陈念喊了一声,声音让风扯得有点碎。
他们不敢耽搁,一人提起两捆箱子(一捆两箱),咬着牙,尽量快地在人行道上挪。
箱子实在太沉了,林一凡觉得胳膊上的肌肉都在发抖、发酸。
他不得不走几步就停下来换换手,喘口气。
陈念显然也不轻松,脸憋得有点红,呼吸急促,但脚步却很稳。
这条街像个尴尬的过渡带。
一边是些半新不旧的居民楼。
底楼开着些不起眼的小卖部、五金店、复印社,门脸窄小,里头堆得满满当当。
显然不是能带着这么多东西进去避雨的地儿;
另一边是一长段光秃秃的围墙,墙后头好像是个废了的厂区,黑乎乎的,看不到边。
雨,一点没客气,越下越疯。
开头还是大颗的雨滴,很快就连成了线,线又变成了狂暴倾斜的雨幕。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全是哗啦啦的嘈杂,视线迅速模糊。
街上早没行人了,只剩他们俩,还有几个同样被困住、缩在窄窄店檐下骂骂咧咧的人。
“这边!”
陈念眼睛忽然一亮,指向马路斜对面一条岔路。
那像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口子被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挡了大半,看着幽深僻静。
“往巷子里走走看!说不定有深点的屋檐!”
没时间犹豫了。
林一凡一点头,两人几乎是拖着箱子,跌跌撞撞冲过已经开始积水的马路,拐进了那条小巷。
巷子里比主街安静得多,也破败得多。
路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积水更深。
两边是些低矮的平房,墙皮斑驳,有的窗户玻璃都碎了,拿木板胡乱钉着。
大多门户紧闭,不像有人住。
雨水顺着低矮的瓦檐哗哗往下淌,成了一道道小瀑布,砸在下边的青石阶上,水花乱溅。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在巷子里快步走,茶叶箱底不时磕到凸起的石头或陷进水坑,发出闷响。
冰凉的雨水早就把单薄的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体温被一点点带走。
头发全湿了,雨水顺着发梢、脸颊不停往下流,糊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林一凡感到一阵阵寒意从脚底板往上蹿,牙齿开始忍不住轻轻打架。
他侧头看陈念,她也一样狼狈,嘴唇冻得有点发紫。
巷子好像没有尽头,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两边的房子也越破败安静。
难道真找不到一个能躲的地儿了?
这些茶叶……
就在林一凡快要放弃的时候,陈念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你看……那儿。”
她的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颤抖,抬起手,指向巷子深处一个拐角后头。
林一凡顺着她指的方向,使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起眼望过去。
在巷子最深、最暗的那个角落,斜斜伸出来一小截老旧却异常完整的飞檐。
檐下头,似乎有一小片干燥的、没被雨水祸害到的地方。
而更扎眼的是,在那片阴影底下,隐约透出一点微弱却稳稳当当的、暖黄色的光。
光,是从一扇门里透出来的。
一扇虚掩着的、厚厚的旧木门。
门的上方,挂了块颜色深得几乎跟墙壁融为一体的木匾。
匾上的字,在昏暗光线和淋漓雨水里,看不太真切。
但那老派的字体轮廓,隐隐约约勾出四个字——
未央枕铺。
那扇木门这时候,像是被巷子里横冲直撞的狂风推了一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干涩的:
“吱——呀——”
门,往里边打开了一道更宽的缝。
一个身影,悄没声儿地出现在那光与暗交界的地方。
是位老人。
穿着深灰色、样式老旧的布衫,人瘦,背却挺得笔直。
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
脸上皱纹又深又密,像老树的年轮,刻满了长长的岁月。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平静,深,像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他看了他们几秒钟,目光在林一凡脸上好像多停了一霎。
那眼神读不懂,不是好奇,也不是同情,倒更像是一种……平静的确认。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苍老沙哑,却奇特地穿过了哗哗的雨声,清清楚楚送到林一凡和陈念耳朵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雨大,进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