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锅茶叶从滚烫的铁锅里盛出来,摊在铺得平平整整的旧报纸上时,林一凡终于直起了腰。
长时间弯腰翻炒让他的后背僵得厉害,直起身的瞬间,脊椎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嗒”声,带着股酸沉的钝痛。
“呼!”
林一凡长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混着汗味和茶香味,吐出来的时候,都带着点温热的水汽。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
汗水早就把额前的碎发浸得湿透,黏在皮肤上,又痒又闷。
手背蹭过脸颊,才发现连脸颊都是烫的,是被炉火烤了太久的缘故。
“感觉怎么样,很辛苦吧。平时还得多锻炼哈,男人身体不好可不行。”
看着林一凡这累虚脱的样,陈念忍不住打趣道。
“谁说的,我一点都不累好吧。”
林一凡嘴硬的反驳道。
还顺带秀了他胳膊上的肉展现他的强壮。
只不过涨红的脸使他的话没什么可信度就是了。
陈念看他这副模样,无奈的摇了摇头。
随即往前凑了两步,借着屋顶那盏昏黄灯泡的光,仔细检查那些刚摊开的墨绿色叶片。
大部分茶叶还算争气,经过反复翻炒,已经重新恢复了干燥松脆的手感。
指尖捏上去,能感觉到叶片的韧劲,还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
灯光下,叶片泛着一层淡淡的油润光泽,那是茶叶本身的油脂被热力激发出来的样子。
凑近闻一闻,香气也重新变得清晰可辨——
不是生茶那种青涩的鲜爽,而是火与植物纤维角力后,留下的带着点焦糖般的甜香。
混着茶本身的醇厚本味,暖烘烘地往鼻子里钻。
可总有一些不行。
陈念的指尖划过报纸边缘的一小堆茶叶,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这部分是最先被暴雨打湿、浸透得最厉害的,叶片吸足了水,像泡发的海带一样软塌塌的。
刚才翻炒的时候,她已经格外留意,放慢了速度,延长了炒制时间。
可就算这样,这些茶叶还是显得蔫软,颜色也比其他的深上一截。
是那种发暗的墨绿,透着一股救不回来的颓败气。
指尖捏上去,没有松脆的质感,只有潮乎乎的黏腻,连香气都淡得几乎闻不到。
“大概……能保住七成吧。”
陈念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点说不出的疲惫。
她慢慢蹲下身,指尖把那些蔫软的茶叶和完好的分离开来,动作轻轻的。
“这些受潮太重的,就算现在表面干了,内里的香气也跑了大半,细胞早就泡坏了,等泡出来,味道肯定不对,又涩又淡,根本没法卖。”
林一凡也跟着蹲了下来,膝盖“咚”地一声碰到地面,他都没感觉到疼。
能想起下午两人在暴雨里的狼狈——
陈念抱着茶叶箱,在积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衣服全湿透了也顾不上;
还有这几个小时,两人守在炉边的汗水,陈念额角不断滑落的汗珠,自己握着锅铲时发酸的手腕……
“已经很好了。”
林一凡张了张嘴,试着安慰她,声音有点干,却很认真,
“你想啊,要是今天你不懂炒茶,或者我们没找到这个地方躲雨,这些茶叶说不定就全毁了,一半都保不住。能保住七成,已经很厉害了。”
陈念没说话,只是对着那堆分好的茶叶,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林一凡能看到,她眉宇间的郁结并没有完全散开。
小屋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依旧连绵的雨声。
刚才炒茶时的忙碌和热气,慢慢消散了,空气里的温度似乎也降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挤了进来。
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凉意,像一把小刀子似的,直扑在两人身上。
林一凡打了个哆嗦,肩膀猛地缩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从里到外还是湿的。
湿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之前全神贯注炒茶的时候,被炉火烤得浑身发热,还不觉得有多难受,甚至能感觉到湿衣服被烘干的暖意。
可现在一停下来,热度褪去。
那股寒意立刻就从湿衣服里钻了出来,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