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星落 > 第15章 第十五章

第15章 第十五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2015.5.29 阴

凌晨三点,传送带永不停歇的嗡嗡声像是这座仓库的脉搏,震得人脚底发麻。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切开货物间弥漫的灰尘,晃晃悠悠地扫过来,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王主管从分拣区深处走来,脸在惨白顶灯和手电筒余光的双重映照下,显出一种不寻常的、近乎青灰的晦暗。

“哎,”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间厂房内脆弱的秩序,“你看见老马没?”

彼时,我正将一箱标着“易碎”字样的电子产品小心地放进筐里。

闻言我直起身,摇了摇头,“没,他今晚不是应该在小件区吗?”

王主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在额头拧出两道深刻的沟壑。

他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表盘,“四点就该换他的班了,但是人到现在还没来,手机也打不通。”

他顿了顿,像是要强调什么,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沉了些,“老马他从来都不会迟到。”

这话不假。

老马,马全福,是这个物流园里资历最老的员工之一。

三十九岁,干了近五年的分拣工作,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搬货而粗大变形,背也有些佝偻。

但他身上有种近乎刻板的规律性,从不迟到,从不早退。

甚至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掐得精准。

总是在整点前的五分钟去,整点准时回来。

他是这座昼夜不停运转的机器里,一颗最让人省心、也最不起眼的螺丝钉。

“他可能是家里有急事吧。”我猜测道,重新弯下腰,继续分拣着手头滑来的包裹。

干了这些时日,我的技术已经熟练了不少,肌肉形成了记忆,甚至能分出一部分心神边应付他人边维持着基本的工作效率。

王主管没接话,手电筒的光柱又在仓库里扫了一圈,最终停在远处墙角那排锈迹斑斑的铁皮门上,那是我们的更衣室。

他就那么站着,光束凝在铁门上,愣了几秒钟。

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脚步声在传送带巨大的背景音里显得孤单而急促,很快便被吞没殆尽。

我继续着手里的活。

老马没来,他那条线上的包裹很快堆积起来,隔壁工位的老周嘴里不干净地骂咧了几句,但还是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将他线上涌来的货物揽过去一部分。

凌晨三点半,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潮水般的疲惫一波一波的漫上来,试图淹没我的意识。

我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带来了短暂的清醒。

老马。

这个名字,连同一些零碎的画面,在这强制清醒的间隙里,突兀地浮了上来。

我想起大概一周前,也是下夜班的路上。

那天我自行车又掉了链子,我只好推着车在凌晨六点的路边慢慢走。

天空明亮,道路上空旷得像是被洗劫过。

“哎?学生娃娃?”

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老马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慢慢悠悠地赶了上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稀疏,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马叔。”我颔首,算是打过照面。

他骑到我旁边,放慢速度和我并行,“车又坏了?”

“嗯,链子老掉。”

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我那有工具,明天上班给你紧一下。”

“谢谢马叔。”

“咳,小事。”他夸张的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在乎。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推着各自破旧的自行车,走在空旷无人的路上。

清晨的风很凉,吹得人清醒。

“娃娃,你今年多大了?”老马忽然问。

“十九。”

“十九……”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飘忽,“哎呦,跟我闺女差不多大,她去年刚高考完。”

我有些意外。

老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苍老,我没想到他女儿才高中刚毕业。

“是吗?考得怎么样?”

老马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漏出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柔软的光彩。

“还行,能上个本科,她想去那些沿海的大城市,说要见见世面,学计算机。”

他顿了顿,像是有想起什么似的,又说道:“现在的大学生,是不是都得用那个……智能机?电脑?”

“应该是吧,查资料,交作业,应该都能用得上。”

老马点了点头,沉默地推着车走了一段。

“得攒钱给她买个好点的。”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能让她在学校里让人瞧不起,我听说现在的小孩,比这些比得可厉害。”

我没接话。

对于大学生活,我一无所知。

又走了一段,老马忽然说:“这世界可真大啊。”

我转过脸看他。

他正仰着头,望向东边天空上冉冉升起的太阳。

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些被生活刻下的深纹在微弱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我以前也想过,等孩子大了,攒点钱,就到处去看看。”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吹散。

“去北京看看天安门,去上海看看外滩,去南方看看海……听说海是蓝的,跟天空一个颜色。”

他顿了顿,自行车轮碾过一颗石子,轻轻的颠簸了一下。

“现在想想,怕是没机会了。”

当时我没明白他话里的言外之意,只当是人到中年的感慨。

我顺口接道:“等您女儿工作了,带您去。”

老马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一会儿就散了。

我们在下一个路口分开。

他骑上自行车,佝偻的背影在渐亮的天色里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老马。

清晨五点五十分,距离下班还有十分钟。

仓库里的气氛有些异样。

平时这时候,虽然大家都累得不想说话,但总有些细碎的动静。

清点数量的低语,收拾工具的碰撞声,还有压抑的哈欠声。

但今天却不同,空气紧绷着,只有一片沉默。

王主管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

他们快步穿过分拣区,直奔更衣室。

手电筒的光在紧闭的铁皮柜门上晃动。

“把14号柜子打开。”王主管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管理更衣室的张姨拿着那串系着红绳的钥匙,手有些抖。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柜门打开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后来无数个夜晚反复出现在我梦里。

像一部褪了色的默片,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先是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出来。

不是汗味,也不是霉味,而是一种带着化学药剂尖锐感的怪味。

然后,一具身体从柜子里滑了出来,像一袋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沙土,栽倒在地上。

是老马。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安详。

嘴角有一点点白沫干涸的痕迹,眼睛半睁着,望着仓库高高的、布满蛛网的天花板。

似是有一些不甘。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药瓶。

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但那种甜腻的气味,任何一个在农村长大的人都能瞬间辨认出来。

是百草枯。

整个仓库里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传送带还在运行,包裹还在流动,但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王主管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探老马的鼻息,随后又猛地缩回手,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他站起身来,脸色惨白,对着保安说了句什么。

保安立刻开始驱散人群,“散了!散了!都散了!该下班下班!别围在这儿!都起开!”

人们这才像梦游一样开始移动,但脚步很慢,每个人的目光都黏在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机械的、沉重的脚步声,和越来越远的、被压抑的抽泣声。

不知是谁先哭出来的。

这一切都像梦一样。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

眼睛死死盯着老马手里的那个药瓶。

透明的塑料,里面还有大概三分之一的褐色液体。

百草枯。

喝了这个,没有救。

他就这么死了。

我突然想起老马说的那句话:“现在想想,怕是没机会了。”

原来那不只是一句感慨。

那是告别。

老马,他死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没有人像往常一样急着冲去更衣室。

大家慢慢地、沉默地收拾着东西,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王主管和保安留在更衣室那边,有人看见他们在打电话,大概是报警,叫救护车。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已经没用了。

我换回自己的衣服,把工服塞进铁皮柜。

我的柜子是16号,就在老马的14号旁边。

柜门关上的时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更衣室里回响。

老马的尸体已经被一块白布盖住了。

他就这么死了。

没有轰轰烈烈,有的只是一片死寂。

走出物流园时,天已大亮。

五月底的清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边早点摊的油锅滋滋作响,炸油条的香味随风飘来。

上早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脸上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世界一切如常。

除了老马。

他死了。

我推着自行车,没有立刻骑上去。

腿很软,像踩在棉花上。

我在物流园门口的花坛边坐下,点了一支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