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抽烟,这支烟还是老马生前给我的,说是在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可以提神。
可是老马不在了。
烟很呛,第一口就咳出了眼泪。
老马死了。
这个事实像一块冰,慢慢沉进身体里,然后在体内化开,寒意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猛地想起刚来这里试工的那天。
我笨手笨脚,包裹在面前堆积成山,急得满头大汗。
是老马走过来,三下五除二地帮我清空,然后站在旁边,用他那沙哑的、平静的声音说:
“别慌,我们这里地区不算多,干一会儿就记住了,关键是别停,一停就堆,一堆积就心慌,一心慌就错。”
他教我手腕用力,别用蛮力。
他告诉我凌晨三四点是最难熬的时候,但只要熬过去,看见天光就好了。
他在夜宵时间蹲在我旁边,哼哧哼哧地啃着馒头,然后点燃一支最便宜的烟,眯着眼看着依旧忙碌的仓库。
“来这的十个有九个都这么说。”
当我说需要钱时,他这么回答,语气轻飘,又像是在自嘲。
“熬过了前三天,身体适应了就好点,不过是拿命换钱罢了。”
拿命换钱。
老马真的把命换成了钱吗?
他换来的钱,够给女儿买智能手机和电脑吗?
够让她在大学的同学们面前不丢脸吗?
世界可真大啊。
他说想去看看。
可他没机会了。
烟烧到了手指,刺痛让我回过神来。
我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晨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道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送孩子上学的母亲,边走边给孩子整理红领巾。
一个清洁工大爷,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垃圾。
一个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一边快步走一边打电话。
他们都活着。
只有老马死了。
无人在意。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我的大脑。
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
为什么选择用这种方式?
为什么是今天?
他女儿不是刚上大学吗?
他不是说要给女儿买智能用品吗?
无措。
一种深重的、冰冷无力的无措感,从心底涌起,蔓延到指尖。
不是悲伤,悲伤需要时间和距离去酝酿。
这只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茫然。
一个人,昨天还在跟你说话,教你干活,对你笑,今天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带着农药味的尸体。
一个活人。
那么大一个人。
就这么死了。
而你却不知道为什么。
你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是该哭吗?
我和老马不算熟,只是工友,连朋友都谈不上。
是该愤怒吗?
我该对谁愤怒?
这不公的命运?
还是这鬼一样的生活?
是该恐惧吗?
恐惧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我不知道。
只觉得冷。
五月的清晨,阳光明媚,但我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老马有手机吗?
他最后给女儿发消息了吗?
他又写了什么呢?
“好好上大学,爸给你攒钱买手机”?
还是“对不起,是爸没本事”?
我不知道。
旁边不知是谁突然小声嘀咕了一句:
“哎,你听说了吗?老马他女儿……没了。”
“啊?怎么没的?”
“说是掉河里淹死的。”
“哎呦,可怜哦,他老婆死的早,好不容易把女儿拉扯这么大,你说说……”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也不想听。
我站起身,腿还是软的,但我必须回家。
许禾还在等我。
虽然不是现在,但晚上放学他会等我,等我接他回家。
我推着自行车,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了,卷帘门拉起的声音此起彼伏。
早点摊的老板娘大声吆喝着:“豆浆油条!热乎的!”
生活像一条浑浊的河,继续向前流淌。
一个人的死,就像扔进河里的一颗小石子,激起几圈涟漪,然后就消失了。
河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也没有人会再记得老马。
走过那个和老马分开的路口,我停了下来。
站在一周前我们站过的位置,望向他消失的街角。
晨光依旧。
街道依旧。
只是老马不在了。
我想起他仰头看天的样子。
想起他说“世界真大啊”时那种悠远的语气。
想起他最后那个淡淡的、很快就散了的笑容。
当时我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更不懂了。
无措感再次涌上来,只是这次更加具体。
明天上班,我还会被分到小件区吗?
老马的位置会有人顶替吗?
王主管会怎么安排?
工友们会谈论多久?
这个月的工资,老马还能领到吗?
他女儿知道他爸爸随她而去了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它们只是在我脑子里打转,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苍蝇。
我深吸一口气,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胸口很闷,像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眼睛很干。
想哭,但流不出眼泪。
也许眼泪需要时间。
也许悲伤需要距离。
也许要等到某天深夜,我突然想起老马教我分拣时说的那句“手腕用力”,才会真正意识到,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但此刻,只有无措。
纯粹的、冰冷的、让人窒息的茫然。
好像得知父母死讯的时候我也是这般无措。
我不知道老马为什么选择死在更衣室的铁皮柜里。
不知道他喝下那瓶百草枯的时候在想什么。
不知道他在接到女儿的死讯时有没有哭。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就像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条路上走多久。
就像我不知道许禾的未来会怎样。
活着的人继续活着,带着各自的秘密和伤口,在这庞大的而冷漠的世界里,寻找一小块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
老马找到了吗?
我不知道。
他为什么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望向天花板呢?
我不知道。
我骑上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哒的响声。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草木生长的气息。
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我还活着。
但他死了。
这就是全部的事实。
简单,残酷,不容置疑。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朝着家的方向,朝着那个还会等我回去的少年,慢慢地、用力地蹬着车。
无措感依旧在胸腔里弥漫,但脚下有了方向。
至少此刻,我还知道该往哪里去。
至于老马……
愿他真正去了那个他想看的世界。
愿那里有天安门,有外滩,有蓝色的海。
愿他从此,不必再攒钱。
不必再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