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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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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5.31 晴

老马的位置空了。

工友们总是会刻意地绕开那片区域,仿佛那里立着一块无形的碑。

传送带轰隆隆地运转,包裹流水般淌过那个空缺。

填补的方式简单粗暴,把本该流向那里的包裹,提前或推后,分散到相邻的工位。

活没少,只是心口总是梗着点什么,沉甸甸的,将夜班的时间拖得又粘又长。

没人再提老马的名字。

就连平时最爱扯闲篇的几个人,也只是闷头做着分拣的工作。

仓库里只剩下机械的噪音和货箱摩擦地面的粗粝声响。

第二天夜班,凌晨三点,在最难熬的那个坎上,杨组长领着一个人走了过来,停在老马原来的工位旁。

他看了我一眼,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什么起伏,“这是新来的,顶这片的空缺,你带一带。”

是个年轻人。

非常年轻。

站在仓库惨白的节能灯下,单薄得像片影子。

套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工服,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的手腕细瘦。

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却亮得有些过分,是那种强打着精神的亮。

他冲我幅度很大地弯了下腰,嘴角试图扯出个笑,没成功。

“我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喉咙发紧。

带一带,怎么带?

像老马当初带我那样吗?

可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个少年学得很快。

或者说,他根本不敢慢。

动作生涩,却又拼了命地加快频率,手臂甩开的弧度带着一股狠劲。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额前的短发,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只有包裹被扔进不同方向笼筐的闷响。

偶尔,在传送带短暂的空隙,我能在余光中瞥见他侧脸紧绷的线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双过亮的眼睛,时不时会飘向杨组长的方向,又快速收回来,像是在害怕什么。

凌晨一点,夜宵时间。

工友们三三两两蹲在仓库外的水泥空地上,吹着凉风降温。

他们就着昏黄的路灯啃冷馒头,喝寡淡的青菜汤。

那个少年没有出来。

我拿着两个馒头走回去,看见他还在工位上,正弯腰从地上抱起一个沉重的箱子,胳膊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吃点东西吧。”我把馒头递了过去。

他愣了一下,连忙在工服上擦了擦手,接过馒头,声音低哑,“谢、谢谢哥。”

“坐着歇几分钟,不差这一会。”我靠着旁边的笼车,咬了一口自己那个干硬的馒头。

他犹豫了一下,靠着传送带支架滑坐到地上,没坐实,只挨着一点边。

他吃得很急,几乎是囫囵往下咽,被噎得直伸脖子。

我把自己那碗没喝过的蛋花汤递了过去。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才缓过气。

“你多大了?”

“十八。”他用手背抹了下嘴。

十八。

和老马的女儿一样大。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怎么来干这个?”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这问题蠢得像是在问人为什么要吃饭。

他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

“缺钱。”他的声音更低了。

我没再问。

缺钱。

来这里的人,谁不是呢?

老马是,我是,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也是。

理由千千万,终点都一样。

拿命换钱。

或者说,是准备拿命换钱。

夜宵过后,疲劳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只是那个少年似乎更拼了,动作快得有些凌乱。

好几次,我看见沉重的包裹差点砸到他的脚,他都只是踉跄一下,又立刻扑上去,继续工作。

他的眼睛里有种让我不安的东西。

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专注。

他死死盯地着运转的机器和流动的货物,仿佛那是一条他必须渡过去的湍急河流。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临近凌晨四点四十分,天色将明未明,仓库里灯火通明,却照得人心里发慌。

少年负责的那条线上,一个不规则的大件包裹卡在了传送带滚轮和侧挡板之间,机器发出沉闷的嘎嘎声。

他立刻上前,试图把它拽出来。

包裹很沉,一次没成功,他重新调整姿势,将半个身子探了过去,双手用力地抠住包裹的边缘。

他的左手,为了找一个更好的发力点,无意识地按在了传送带主动轮旁边,一个没有任何防护的狭窄缝隙处。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听见一声极其短促被机器轰鸣吞掉大半的闷响。

不是金属碰撞,更像是什么湿软的东西被猛地碾碎。

他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有片刻的停滞。

随后,我便看见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身体从机器旁挪开。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我看见了。

左手手掌边缘,小指的地方,空了一块。

不是擦伤,不是割破,是确确实实地缺失了。

两根手指,小指和无名指,不见了。

断口处起初是白的,随即,鲜红的血就像是突然醒过来似的,不断地涌出来。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手掌和袖口,滴滴答答,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新鲜血液的铁锈味。

他抬起头,脸色煞白如纸,冷汗霎时布满了额头。

但他的眼睛却直直地看向我,瞳孔因为剧痛和惊恐缩成了针尖。

就在我下意识要张嘴呼喊的瞬间,他用尚还能动的右手,极其迅速而清晰地,竖起了食指,贴在毫无血色的嘴唇前。

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那手势仿佛在说:“别喊,求求你…别喊。”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冻住了。

周围的工友还没察觉到异常,只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杨组长站在远处的传送带旁,背对着这边。

年轻人踉跄着后退两步,靠着冰冷的铁质货架滑坐了下去,右手死死攥住左手掌上方,试图止血。

血顺着他的手掌不断渗出。

他疼得浑身发抖,牙齿深深咬进下唇,咬出了血印,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他看着我,用口型,无声地说:“帮我……挡一下。”

鬼使神差地,我往前挪了半步,用身体挡住了从杨组长那个方向可能投来的视线。

我的腿在发软,胃中翻涌,血腥味冲得我头晕。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却依然拼命保持静止的模样,大脑里一片空白。

大约过了十几秒,也许更久,他积攒起一点力气,用右手从工服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卷看起来脏兮兮的纱布,像是早有准备。

他胡乱地往左手上缠着,很快纱布就被浸透成暗红色。

他又撕下一截胶带,用嘴咬住一头,单手勉强缠了几圈。

做完这些,他已经完全虚脱了,后背的工服被冷汗浸湿,贴在单薄的脊梁骨上。

“哥……”

他喘着粗气,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每个字都带着疼出来的颤音,“我……我妈她……她尿毒症,急等钱换…换肾……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哥…”

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眼泪混着冷汗流下来,但眼神却死死钉在我脸上,生怕我不信。

“我……我对不起组长,我对不起自己……”眼泪如决堤般涌出,他的声音破碎不堪。

他吸着气,喉结剧烈颤动,“只有赔偿金能救急,我只能……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哥。”

我的心脏随着他的呼吸一上一下,仿佛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正是未来走投无路的许禾。

我像根柱子一样杵在原地,从脚底升起的寒意瞬间冻僵了我的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原来那过分的拼命,那绝望的眼神,那提前准备好的纱布,那声阻止我叫人的“嘘”。

这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一场用两根手指,也许还要加上后续的感染风险和终身残疾,去换一笔赔偿金的,孤注一掷的算计。

老马选择结束,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这条浑浊的河。

而这个少年,选择跳进河里,亲手撕开一道血口,希望能捞起一点救命稻草。

都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只不过,一个纵身跃下,一个割肉饲鹰。

我该说什么?

斥责他愚蠢?

同情他悲惨?

还是该立刻揭穿这自残的把戏?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得可笑,轻薄得像晨雾。

我能感到自己的沉默像一堵厚重的墙,隔在我和他之间,也压在我的胸口。

他似乎从我死寂的反应里读懂了什么。

不是赞同,不是反对,只是一种无力介入的绝望。

电话铃声响起,他接通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眼底的绝望更盛。

我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只是试了两次才成功。

左手裹着那团刺眼的、还在渗血的纱布,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无法形容。

随即他转过身,佝偻着背,像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步一步,朝着仓库侧面的安全通道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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