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通向紧急出口,平时很少有人走。
他甚至没有去更衣室换下那身染血的工服。
他就这样离开了我的视线,消失在昏暗的通道拐角。
仓库的轰鸣依旧,传送带永不停歇。
仿佛刚才那血腥而寂静的几分钟从未发生。
只有地上那摊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证明有什么东西真实地碎裂过。
杨组长最终还是发现了异常,是在清点人数准备交班的时候。
他对着对讲机吼了几句,保安跑过来,围着那片区域看了看,又调了监控。
监控角度有限,画质模糊,只能看到他操作时似乎被包裹带了一下,然后跌倒,又自己站起来离开了。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笨拙而导致的意外。
“妈的,新人就是毛手毛脚!”杨组长烦躁地骂了一句。
“他伤的重不重?人跑哪去了?电话也打不通!”
没人接话。
工友们眼神躲闪,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我盯着监控屏幕定格的模糊画面,那上面,年轻人跌倒的瞬间,脸正好侧对着摄像头死角。
我不知道他研究这个角度研究了多久。
最终,这件事被定性为“违规操作导致的意外工伤”,当事人擅自离岗,失去联系。
仓库按流程报了案,备了案,但他只是一个临时工,用的是□□。
他就如同滴水入海,再也寻不到踪迹。
那笔可能存在的赔偿金,自然也就无处可付。
那个位置很快又来了新人,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一切仿佛恢复正常。
地上的血迹当天就被清洗掉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但我再也无法正常了。
那个少年消失时佝偻的背影,连同老马躺在更衣室地上的样子,混合成一种粘稠的浆质,沉进我的梦里,渗进我的呼吸。
我开始频繁地走神。
分拣包裹时,看着自己舞动的双手,会突然想到那缺失的两根手指。
它们现在会在哪里?
那少年呢?
他为什么又不要他那所谓的救命钱了?
我能感受到,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断了线。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只是更多的时候,我会想到许禾。
如果有一天,我倒下了,像老马那样突然消失,或者像那个少年的母亲那样患上重病,许禾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摆脱。
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常。
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不愿面对,面对那残酷的现实。
可是许禾才十六岁。
内向,敏感,成绩普通,没什么朋友。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似乎只有学校和回家这条路。
而路的尽头,是我。
我们住在那间租来的小屋里,日子清苦,但还算安稳。
至少,我还能每天给他做一顿晚饭,接他放学回家。
这就是我全部的意义,也是我忍受这一切的全部理由。
夜班的煎熬、身体的疲惫、亲眼目睹死亡和自残的冲击。
可这理由的基石是如此的脆弱。
一次意外,一场疾病,就足以让它分崩离析。
我有什么?
两份随时可能被替代的工作,微薄的薪水。
没有存款,没有保险,没有可以倚靠的后盾。
我就像走在一根细长的钢丝上,脚下是无尽的深渊。
从前我只低头看脚下一步,不敢望向深渊。
可是现在呢?
老马和那个少年,就像两面镜子,逼着我看清了脚下的万丈虚空。
如果我真的病了,需要一大笔钱,我能怎么办?
像那少年一样,去制造一场工伤吗?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做不到。
不是因为我多么高尚,而是因为我完全无法想象许禾看到我残缺的身体时,会是怎样的一副神情。
我也无法承受那种计划带来的恐惧和煎熬。
或者,像老马那样,一了百了?
不,不可以。
许禾已经失去了父母,我不能再让他失去唯一的依靠了。
哪怕这依靠再微弱,我也得撑着。
可如果撑不住呢?
我开始失眠。
即使下了夜班,身体累得像散了架,脑子却任然清醒,各种糟糕的设想轮番上演。
我翻来覆去地计算着。
房租、水电、伙食、许禾下学期的学费、资料费……
任何一项额外的支出,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生病这个变量,一旦引入,整个算式将会瞬间崩盘。
我无法想象它带来的后果。
白天补觉时,我总是会突然惊醒,心脏狂跳。
我需要确认窗外的世界依旧运转,才能慢慢平复。
我对声音变得异常敏感,任何类似机器故障的异响都会让我心惊。
经过老马出事的那个铁皮柜子时,我总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看到传送带裸露的滚轮,我会立刻移开视线。
我尽量表现的正常,可许禾还是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一天吃晚饭时,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哥,你这几天脸色很差,是不是夜班太累了?”
我勉强笑了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没有,是你的错觉。”
他看着我,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但没再追问。
他向来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这懂事,此刻更像是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着我的心,一下,一下。
他越是不问,我越是害怕。
害怕某一天,他连问的机会都没有。
我也尝试着寻找出路。
利用白天少得可怜的休息时间,我在网上搜索。
“低收入人群重大疾病保障”
“工人医保”
“助学贷款政策”
信息繁杂,条件苛刻,大多数时候,屏幕上的字越看越模糊,希望就像肥皂泡,一个个破灭。
那个少年走后大约一周,我收到一个小女孩递过来的字条,她托我交给她哥。
她哥是谁?
我不知道。
只知道那字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哥,回家吧,妈上吊了。”
理智彻底崩盘。
之前建立起的一切,都在瞬间彻底毁灭。
是啊,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能照顾好许禾。
我捏着那张字条,在冰冷的传送带前站了很久。
最终,我把它撕得粉碎,扔进了不可回收的垃圾箱。
有些希望,或许不该被戳破。
有些绝望,也只能独自吞咽。
我知道,我无法拯救那个少年,就像我无法拯救老马。
我们都是这条浑浊河流里挣扎的浮萍,被无形的漩涡裹挟着,不知去向何方。
结局都一样。
他的选择,无论对错,都是他能为自己和母亲找到的唯一出路。
而我的出路又在哪里?
或许,我的出路就是继续站在这条流水线上,用健康和睡眠,一点点兑换成许禾明天的学费,兑换成他那份小小的、暂时的安稳。
直到再也站不动为止。
老马用死亡寻求解脱,少年用伤残换取希望。
而我,只能用日复一日的磨损,换取时间。
本质上,我们都在进行一场残酷的交易。
我大抵是疯了。
白夜班交替依旧。
凌晨三四点,困倦和寒意深入骨髓时,我总会抬起头,透过仓库高窗外污浊的玻璃,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偶尔能看到一两颗暗淡的星星。
我想起老马说“这世界可真大啊”时的神情。
世界确实很大。
大到有璀璨的灯火,有辽阔的海,有无数种我们无法想象的人生。
但这个世界也很小。
小到一个更衣室的铁皮柜,就能装下一个人的生命。
小到两根手指,就能压垮一个少年的未来。
小到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就能让我和许禾坠入深渊。
而我所能做的,只是在这巨大的世界里,守着这一点点微小如尘埃的生活,努力不让它破碎。
为了许禾,也为了内心深处,那一点点不肯彻底熄灭的、对明天渺茫的希望。
脚下的路还在延伸,而我必须走下去。
带着老马的死,带着少年消失的背影。
带着对世事无常最深的恐惧。
也带着为所爱之人扛起一切的卑微。
这就是生活。
浑浊地向前流淌,未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