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他的话语,他的表情,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无关紧要。
我死死地盯着报告单,视线却无法聚焦。
那几个字扭曲、变形,像是在嘲弄我所有的挣扎和努力。
原来,身体深处那驱不散的疲惫,那不正常的消瘦,那偶尔隐痛却总被归咎于劳累的右上腹……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原来,命运的重击,从不只落在肩膀上。
它更恶毒,更彻底,直接瞄准了支撑这一切的根基。
我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张了张嘴,想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是一声苦笑,一声质疑,可我却连最轻微的气音都挤不出来。
只有握着报告单的手指,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黄昏最后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却暖不热四肢百骸不断蔓延开的寒意。
肝癌。
这两个字,像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在我眼前的世界,轰然撕开。
那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铁钉,钉进视线后,便再也拔不出来。
肝癌。
世界在眼前碎裂又重组,一切都变得失真而遥远。
王主管微动的嘴唇,窗外渐暗的天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所有的一切都褪去了色彩和意义,只剩下那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冲撞、轰鸣,发出震耳欲聋的毁灭性的巨响。
我是不是……要死了?
这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浮上来,不带任何情绪,像一个客观的事实陈述。
十九岁,肝癌,死亡。
这些词放在一起,荒谬得像最劣质的噩梦里才会出现的桥段。
可手中报告单上冰冷的铅字,白纸黑字,不容置疑。
怎么办?
大脑一片空白。
过去的十九年像快放的默片在眼前闪回,却又抓不住任何有用的片段。
没有应对这种灾难的脚本,没有预备好的方案。
生活从未教过我,当死亡可能猝然降临在青年时,该如何反应。
我不想死。
可我清楚的知道。
我活不起。
灭顶的无措感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四肢百骸。
比刚才昏迷更深沉、更彻底的无力感抓住了我。
身体明明躺在病床上,却感觉像是悬浮在无边无际的虚空里,脚下是深渊,没有着力点,只有不断下坠的失重感。
在黑暗的虚空中唯一被点亮的烛火:许禾。
许禾怎么办?
这个念头要比“自己要死了”更加尖锐、更具体、更致命地刺穿了麻木。
心脏猛地一缩,疼得我几乎蜷起身子。
我要是死了,许禾怎么办?
他才十六岁。
他还没有成年,没有谋生的能力,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
他只有我。
我们这个刚刚开始像“家”的地方,这盏为他留的灯,这张等他放学的餐桌,这串我可以随时拨通的电话号码……
如果我死了,这一切都会在瞬间崩塌。
他会重新变回那个无人问津、瑟缩在角落的影子,甚至更糟。
谁去开家长会?
谁在他被冤枉时挡在他身前?
谁在他做噩梦的雨夜拍着他的背说不怕?
谁会记得他喜欢吃鸡翅?记得他校服领口脱了线?
无边的恐惧,不是为了自己可能终结的生命,而是为了那个被我拉进泥潭里、承诺要照顾的少年,即将面临的、更残酷的荒芜。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喉咙,窒息感铺天盖地。
我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眼前开始发黑,不是昏迷,是意识被巨大的恐慌和茫然冲击得摇摇欲坠。
不行……不能这样……
残存的一丝理智在尖叫。
我还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
可是医药费怎么办?
要治好需要多少钱呢?
几万?
几十万?
几百万?
我怎么才拿出这些钱呢?
借的话我能偿还吗?
这些问题就像无底洞,一点点吸食着我残存的理智。
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我无法承受任何一种它可能会带来的后果。
模糊的视线里,王主管似乎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
工作……对了,工作。
还有许禾需要的钱。
医药费……王主管和便利店老板垫付的钱。
他们垫了多少?
这笔债,我还能还得上吗?
如果治病的花费是个无底洞呢?
如果花了钱还是治不好呢?
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办?
无数现实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每一个都比死亡本身更迫在眉睫,更令人绝望。
我感到自己正被拖入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中心,无力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微弱的光亮,被迅速吞噬。
工作、希望、对未来的打算,还有许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我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拉回一丝清醒。
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还不能。
在许禾面前,不能。
在王主管面前,不能。
在医生拿着确诊单进来,宣判更残酷的刑期之前……不能。
至少要等许禾工作了,能养活自己了……
可我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我不知道
我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消毒水的气味冲入肺腑,冰冷而刺激。
再睁开时,我努力将目光从报告单上移开,看向王主管。
视线依然无法聚焦,他的脸模糊一片。
我用尽全力,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它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王主管……谢谢您帮我垫付医药费,这钱…我会还的。”
“工作的事………”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如果我实在是干不了的话…我会辞职的。”
我说不下去了。
喉咙哽得生疼,眼前水汽弥漫。
我别过头,看向窗外。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城市的灯火依次亮起,遥远而温暖,却照不进这间被宣判了疑似死刑的病房。
无措依旧无边无际。
恐惧依旧深入骨髓。
但至少,在彻底被黑暗吞没之前,我强迫自己,说出了这两句还算体面的话。
为了可能已经保不住的工作。
为了必须还上的债。
更为了那个,我还不能、也绝不敢现在就去想的少年。
“你也别太悲观,还需要进一步的检查确认。”
王主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已无心去听。
结果,我早就知道了。
只是不敢去面对罢了。
生活给了我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
糖衣是短暂的温情和微薄的希望。
而毒药,是肝癌这两个字背后,可能随之而来的一切崩塌与别离。
而我,甚至还没尝到多少甜,就要被迫面对最苦的结局。
绝望在寂静的病房里无声地蔓延。
而我,只能在这绝望的深海里,徒劳地、拼命地,试图抓住任何一点可能让我多漂浮一会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