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7.4 晴
从医院出来,阳光明媚。
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充斥着鼻腔,皮肤先我一步感受到了夏天的灼热。
许禾走在我身边,刻意放慢了脚步。
这一个月来我一直忙前忙后的进行各项身体检查,只是拜托王老板帮忙照顾许禾,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又长高了不少,已经和我齐肩了。
“哥,”在等菜市场附近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眼睛却紧盯着交通灯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我以后要当医生。”
我没有看他。
距离绿灯还有三十五秒。
他也不急,只是像是背书似的,一字一句地说着:“我要考最好的医学院,读八年制的那种,我听老师说,那种出来就是博士,虽然不知道博士是什么,但我要去大医院工作,学最厉害的技术。”
红灯开始闪烁。
“这样等你老了,身体哪里不舒服,我都能给你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
“不像现在,你身体不舒服,我都只能看着,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听不懂。”
绿灯亮了。
“等以后我要给你开最好的药,做最先进的检查,都不用排队。”
人群开始流动。
我们随着人流穿过马路。
走到对面时,许禾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怕被打断似的说:“等我工作了,有钱了,我们就搬家。”
“我们不租这种小房子了,我给你买个大房子,客厅要有个大的落地窗,你的床要摆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医生说晒太阳对骨头好。”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睛很亮。
亮得有些刺眼。
刺的我眼睛疼。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我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只是眼前渐渐地弥漫上一层水汽,遮盖了视线。
“阳台还要种点花,好看。”他继续说道,声音轻快了些,“种薄荷,还有……还有什么来着,哦对,迷迭香,我看书上说对记忆力好,嗯…还要种小番茄,自己种的吃着放心。”
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在空中画了个圆。
我停下脚步,在路边的树荫下站定。
盛夏的阳光晃人,照的我头昏脑涨。
他也停下来,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等着我的反应。
我别过头去,试图掩盖情绪和不适。
他见我这样也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悄悄地看了他很久。
看着他衣服领口那道脱线,看着他被汗水濡湿的额发,看着他紧紧攥着衣服下摆、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我笑了。
那应该是个很淡的笑容,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笑过了,肌肉有些僵硬。
肯定很难看。
“好啊,我们许禾…最厉害了。”
我强忍着压下心头的颤动,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
他的眼睛瞬间更亮了,似乎是没有发现异样。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耳根红得通透。
“也……也没有啦,就是…就是想想。”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但语气里的雀跃却藏也藏不住。
缓了一会,我们又继续往前走去。
他开始说起医学院的课程,说解剖学,说生理知识有多难,但他不怕。
他说他同桌的表哥就是医学生,现在在实验室养小白鼠。
他说以后要买一个很好的听诊器,要能听见最细微的杂音。
我听着,偶尔应答一声,或者点点头。
周围的喧嚣依旧。
汽车鸣笛,小贩叫卖,邻居大妈提着菜篮子大声打招呼。
一切都充满了一种生动的活力。
除了我。
可是许禾啊。
我在心里轻轻地,对那个正兴致勃勃规划着遥远未来的少年说。
我没有未来了。
你的未来没有我。
也不该有我。
这句话没有声音,没有重量。
它像一粒尘埃,飘进心里那片早已荒芜的空地,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便成为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老马仰头看天时悠远的眼神,那个少年残缺手指滴落的鲜血,医生在诊室里平静无波的语调,还有此刻许禾发亮的、充满憧憬的眼睛。
这些画面就像快速的翻动,在脑海里一掠而过,然后定格,沉淀成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每一帧,都无时不在刺痛着我早已麻木的内心。
而我的未来,它只剩下有限的长度和无限的花费。
里面塞满了即将到来的疼痛、虚弱、昂贵的费用和冰冷的仪器,以及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而许禾口中那个所谓“以后”的世界,那些洒满阳光的窗户、阳台上的小番茄、最好的听诊器……
它们美好得如同海市蜃楼,清晰地倒映在我眼前那片名为“死亡”的沙漠上空。
却是我穷尽余生也无法抵达的彼岸。
但我什么也不能说。
什么都做不了。
下午,我去见了王主管。
我们约在一家快要倒闭的餐馆,角落里积着灰,空气中有一股陈年茶叶的涩味。
四下无人。
王主管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疲惫。
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手里的烟燃了很长一截烟灰,但他没有弹掉,只是楞楞地看着。
“确诊了。”
没有寒暄,没有委婉,只是冷漠地叙述着这个事实。
他把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报告推过来,“肝细胞癌,中期,这是增强CT和活检的结果。”
我拿起报告。
纸张很薄,边缘却很锋利。
那些黑白影像和密密麻麻的数据,于我而言如同天书。
我看不懂。
但几个加粗的词汇,像钉子一样钉进视线:肝右叶占位、甲胎蛋白显著升高、考虑恶性、建议限期手术。
我看了很久,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些曲线和数字没有任何意义。
有意义的只是结论,以及结论背后那个正在我体内悄然扩张的无奈。
“医生怎么说?”我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意外。
原以为我会奔溃,我会哭喊。
可是现实却是意料之外。
我很平静。
“尽快住院,做术前评估,如果可以手术的话就要把癌变的的部分先切掉,然后看情况,化疗,或者靶向治疗。”
王主管终于弹掉了烟灰,灰烬落在满是茶渍的玻璃桌面上。
“只是费用……不低。”
他顿了顿,才又继续说道:“手术、药、后续治疗,这些加起来是个数字。”
吸了一口烟,“而且…这个病,你应该能猜到的,花钱未必就能买命,后续还是有恶化的风险。”
我点了点头,一切了然于心。
这些话,我早在医生那里就已经听过更专业的版本。
“工作……”他搓了把脸,皮肤在昏暗灯光下显得灰黄,“你如果能撑住,可以继续干……但是不能影响效率,这个我也没有办法,我也不过是一个打工的。”
“我明白。”我把报告折好,放回桌面,“谢谢主管。”
“医药费…我和老王垫的那笔,是急救和前期检查的钱,后面的……”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得自己想办法,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对你来说……”
他没说完,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付不起。
“钱我会还的,至于工作的事……如果到时候我实在干不好,您不用为难,我会自己走的。”
王主管沉默了很久。
餐馆里只有老式吊扇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声。
最后,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粗糙,温暖,带着一点轻微的颤抖。
“你……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是得认,但认之前,得拼尽全力。”
他顿了顿,“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弟弟。”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账单,起身走了。
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佝偻。
我独自坐在餐馆里,又坐了很久。
直到服务员开始收拾隔壁桌的杯盘,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河道边。
黄昏的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缓慢地,几乎是凝滞地,向远处缓缓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