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新起的楼盘,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夕阳。
金光璀璨。
河风吹过来,带着腥土味和水汽,吹得我单薄的外套紧紧地贴在身上。
世界真大啊。
大到老马再也看不见。
可我现在怎么觉得世界那么小呢?
小到一场疾病,就能筑起高墙,将我牢牢囚禁在这具躯体里,动弹不得。
我拿出那份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专业术语依然陌生。
但癌这个字,无论以何种字体出现,都狰狞而清晰。
它不再只是纸面上的一个词汇,而是我呼吸时隐约的滞涩,是肋骨下持续不断的胀痛,是逐渐消失的力气和食欲,是镜子里逐渐凹陷下去的脸颊。
我想起许禾说要在阳台上种小番茄的样子。
他说要自己搭架子,每天浇水,等红了第一个就摘给我吃。
他说这话时,眼睛弯起来,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可我没机会了。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看看许禾穿上医装的样子啊。
可是这世间没有如果。
那些具体的有关于未来的细节,就像一根根细针,扎进我心里那个名为绝望的空洞。
细节越生动,那个洞就越深,越冷,不断吸走周围所有的温度和光亮。
我开始计算。
不是计算生存率,那对我没有意义。
我计算我现在仅有的一点存款。
计算着两份工作我还能撑多久。
计算着许禾未来几个学期的学费、资料费和生活费。
计算着最基本的生活开销,房租、水电、伙食……
啊……差点忘了许禾上大学之后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得提前给他准备好才行啊。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我的心间,激不起一丝希望的波澜,只有不断下沉的绝望与迷茫。
两个选项赤裸地摆在面前,每一个都通往更深的黑暗。
选项1:治疗。
倾尽所有,背上一身债,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过程注定充满痛苦和屈辱,结果很可能是人财两空。
留给许禾的,将是一个负债累累的烂摊子,和一个在病痛中缓慢枯萎、最终依旧要离开的哥哥。
他会在乎我的离去吗?
我不知道。
他的未来,从一开始就背负着我这个沉重而失败的包袱。
选项2:放弃。
用剩下的时间,尽可能多的赚钱,能多攒一点是一点。
随后,在一个相对合适的时间,找一个相对安静的方式离开,像老马那样。
把钱留给他,或许够他支撑到高中毕业,甚至大学。
至少,他不必亲眼目睹我最不堪最脆弱的样子,不必被拖入无底洞般的医疗债务。
有区别吗?
我忍不住询问自己。
没有答案。
无论选哪条路,许禾的人生都将因为我的病而急转直下,染上无法磨灭的灰暗底色。
哪一种更仁慈?
哪一种更残忍?
没有答案。
只有河风在不停地吹,吹得人眼睛发涩发酸。
最终,我还是选择了第三条路。
沉默地挣扎,同时进行着1和2。
我继续着往常的工作,只是闲暇时间不再休息,我开始急切地寻找一切能快速拿到现金的零工。
建筑工地搬水泥,疏通堵塞的下水道,甚至帮人搬家到七楼。
只要给钱,只要能很快的结清工资,无论是什么,我都干。
试图用无休止的忙碌掩盖住那个令人悲痛,却又无可奈何的事实。
只是,我没有告诉许禾实情。
但是相应的,我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
疼痛不再是隐痛,它变得具体而频繁。
乏力感如影随形,稍微重一点的箱子就让我眼前发黑,喘不上气。
恶心和食欲不振成了常态,有时闻到油烟味就会干呕。
我学会了在工间休息时躲在角落,用力按压右上腹来缓解持续的胀痛。
学会了在感觉快要晕倒时,立刻蹲下,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
学会了随身带着廉价的止痛药,在疼痛难以忍受时嚼碎一片,至少它苦涩的味道能让我短暂地清醒。
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去想那个无解的问题,就会彻底垮掉。
许禾变得越来越沉默。
他不再提起当医生的梦想,不再规划有阳光的房子和阳台上的小番茄。
也不怎么和我说话了。
只是他更加拼命地学习。
无论何时我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家时,总能看到他房间门缝下透出的灯光。
他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饭菜虽然简单,但总是热在锅里。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冰冷的默契:他不问,我不说。
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触及真相的话题,就像是在随时会碎裂的冰面上行走。
但这种平衡脆弱得像一层蛛网。
它终于还是在一个周末的傍晚破裂了。
我接了一个临时搬运家具的活计,扛着一个沉重的老式五斗柜上楼时,腹部的剧痛毫无预兆地爆发,像是有一把刀在里面搅动。
我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撞击声惊动了雇主,他们把我扶起来时,我脸色惨白,满头冷汗,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
许是怕惹上麻烦,雇主塞给我一点钱,让我赶紧走,然后几乎是把我推出了门。
幸运的是,他没让我赔钱。
我踉跄着走回家,比平时晚了很久。
推开门的瞬间,就看到许禾坐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手里拿着几张从我换洗工装口袋里掉出来的药费收据。
虽然只是止疼药,可许禾好像还是很在乎。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只有眼睛睁得极大,里面是凝固的震惊和……彻底的了然。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狼狈的样子。
身上的污迹,磕破的膝盖,苍白的脸,无法掩饰的痛苦神情。
随后,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单据。
证据确凿。
是啊,我答应过他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告诉他的。
这下…完蛋了。
可他却是什么也没说。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质问。
只是松开手,任由那些单据飘落在他脚边。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底的、心死般的绝望。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站起身,绕过我和那一地的收据,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门的声音很轻。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那一声轻响里,彻底关上了,再也打不开了。
从那天起,许禾彻彻底底的不再理我了。
我好难过。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
可是我没有选择。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活像是两个陌路人。
家,变成了一个比午夜仓库更加寂静、更加寒冷的冰窖。
而我,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身体内部日益清晰的倒计时中,继续着我徒劳的、疯狂的奔跑。
疼痛和乏力是我每天的伴侣,但许禾那最后看我的一眼,是比病魔更残酷的鞭笞。
我不知道这场漫长的凌迟何时会结束。
我只知道,在我沉入永恒的黑暗之前,我必须跑得更快一些,为那个被我留在黑暗里的少年,多攒下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光。
夜幕再次降临。
县城的灯火亮起,却是勾勒出一个冷漠的轮廓。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感受着体内那熟悉的、闷钝的疼痛再次袭来。
许禾啊。
我没有未来了。
但你的未来,我就算是爬,也要为你……多铺哪怕一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