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剧烈的疼痛,每一次眩晕呕吐,都像是死神在耳边轻声倒计时。
但理智在生存本能和更深的责任感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总有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地说:治疗是奢望,是拖累许禾的深渊。
而趁现在还能动,多挣一分,许禾未来的路就可能平坦一寸。
这成了支撑我每一天睁开眼睛的唯一信念。
同时,我开始秘密地整理东西。
把许禾重要的证件、成绩单都收到一个防水的文件袋里。
把我那点可怜的遗产列了清单,和文件袋放在一起。
存款、几样不值钱但没舍得扔的东西,一些重要的联系方式。
我甚至打听了一下意外保险,那种能快速赔付的意外保险,但最终因为费用和复杂的健康告知而作罢。
很惊喜的是,我在整理旧物时意外翻到了刚接到许禾那时的档案袋。
可能是保存方式不妥吧,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但是上面的字依旧清晰,清晰地记录着许禾的身份信息。
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想起许禾刚来的时候,还那么小,那么瘦。
他那时连句话都不和我说,没有允许连饭都不敢吃。
后来啊…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会和我说话了,也会告诉我想要的东西了。
那些细微的变化,曾是我疲惫生活里最真实的慰藉,是我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的证据。
可是现在呢?
一切清零。
我的努力全部白费,甚至更加糟糕。
我们之间竖起了一堵比陌生更冰冷的墙,墙上写满了沉默、谎言和无法言说的绝症。
只是因为一场病。
一场病,却是同时压垮了两个人。
我握着那份轻飘飘的档案,手里却是沉得抬不起来。
纸上的字迹在眼前模糊,又渐渐清晰。
每一次身体发出抗议,每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鬼一样的脸色,许禾那双充满无助和绝望的眼睛就会浮现在眼前。
那眼神就像鞭子,抽打着我继续向前。
深夜,因为连续的低热和乏力,我罕见地没有出门。
我蜷缩在客厅那张破旧的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可还是止不住地一阵阵发颤。
腹部像是坠着一块冰,又像是燃着一团火,矛盾的痛苦折磨着我脆弱的神经。
我紧紧环抱住自己,缩成一个团,试图缓解些许疼痛。
许禾的房间门紧闭着。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我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房门轻轻响了一声。
我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假装睡着。
我听到他细微的脚步声走到客厅,停顿了片刻。
那停顿的几秒钟,对我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或者别的什么我无法解读的情绪。
随后,脚步声走向厨房。
我听见他打开冰箱,拿出了什么东西,又打开燃气灶。
细微的叮当声和流水声传来。
他在做饭吗?
怎么是这个时间,他饿了吗?
哦对…他还在长身体。
我混乱地想着。
大概二十分钟后,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食物香气飘了过来。
是西红柿鸡蛋面,他唯一做得比较像样的东西。
以前我晚班回来,他都会煮这个当宵夜。
脚步声再次靠近。
我感觉到一个温热的碗被轻轻地放在沙发前的矮桌上。
随后,便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一板药片被放在了碗边。
我没有睁眼,全身的肌肉却僵硬着。
他又站了一会,脚步声渐渐远离,房门再次被轻轻关上。
我缓缓睁开眼。
桌子上果然放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西红柿鸡蛋面。
面条煮得有些软烂,鸡蛋炒得有点碎,但红色的番茄汤汁看起来温暖诱人。
旁边是一板我常吃的最便宜的那种止痛药,已经抠出了两粒。
泪水毫无预兆地冲进眼眶,烫得我眼皮生疼。
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算什么?
施舍?
怜悯?
还是在他坚冰般的沉默之下,依然无法彻底割裂的那一点悲悯?
我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我还是没有吃。
不是不想,只是喉咙被巨大的情绪堵住,根本无法吞咽。
胃中翻涌不止。
直到最后,我也只是伸出手,颤抖着拿起那板药,抠出两粒,干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和心里的酸涩混在一起。
我好难过。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那碗面,直到彻底冷透,凝结成一团,我都没有动。
周末晚自习放学,我依旧去接他。
他仍然走在我前面,沉默,疏离。
走到那个熟悉的上坡路时,我的体力又一次告警。
心中无奈,我只能扶着墙喘息。
他像往常一样,在前方不远处停下,背对着我等待。
但这一次,我没有急着挪动。
我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悲凉。
我用尽力气,对着那背影,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许禾……面,我看到了……谢谢你。”
只是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
几秒钟后,他再次抬步向前,步伐似乎比平时更快了一些。
而我,在原地停留了更久,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暮色里。
他还是没有说话。
“许禾…”
理理我吧。
求你了……
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只能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暗自神伤。
但那碗冷掉的面,和他那一刻僵直的背影,让我死寂的心里,泛起了一丝带着渺茫希望的涟漪。
也许,在那深不见底的沉默和看似决绝的疏离之下,他也在挣扎,也在疼痛,也在用他十六岁的方式,试图理解这无法理解的残酷现实,处理那无处安放的恐惧和愤怒。
这个念头,并没有减轻我的痛苦或绝望,反而让一切变得更加沉重。
他本该无忧无虑快乐地长大……
都怪我。
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去奢望,去期待一个和解的未来了。
我的路,只剩下一条。
那就是在沉默中背负,在疼痛中前行,在有限的倒计时里,为他攒下尽可能多的路费。
然后,在一个适当的时刻,安静地离开。
用我的消失,来终结他的痛苦,也终结我这无望的挣扎。
只是现在,当我再次看着前方那个时而停下、时而远去的少年背影时,那背影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我拼命追赶的目标,也成了一个让我肝肠寸断的谜题。
一个我或许至死,都无法解开的谜题。
暮色四合。
夜幕再次降临,我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慢慢挪向那个名为家的灰暗地带。
每走一步,腹部的钝痛都在提醒我时间的流逝。
而心里,除了绝望和责任,又悄然混入了一丝新的、细微的苦涩。
那是对于许禾那份沉默之下可能隐藏的痛苦,所感到的无能为力的悲悯。
许禾啊……
我没有未来了。
但你的未来,就算前方是你永远不愿回头的背影,就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也要尽力为你争取。
哪怕,你永远也不会原谅这个撒谎成性无能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