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县医院,已经是下午三点。阿慧和新生儿被送进病房观察,林深这才有时间处理自己的伤。
膝盖肿得老高,擦伤的地方沾了泥水,有感染风险。急诊科医生给她清创、包扎。
“林医生,你得休息,”医生说,“膝盖可能软组织损伤,最好拍个片子。”
“等等再说,”林深摇头,“还有病人要看。”
她拄着拐杖去病房。阿秀已经安顿好了,宫缩停了,胎心正常。王翠也转移到了县医院——她家寨子也在危险区域。
“林医生,你的腿……”王翠看见她的拐杖,眼圈红了。
“没事,摔了一跤。”林深笑笑,“你怎么样?出血有反复吗?”
“没有,一切都好。”王翠握住她的手,“医生,谢谢你……上次要不是你,我可能就……”
“都过去了,”林深拍拍她的手,“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都平安。”
查完房,林深终于回到宿舍。她换了干衣服,坐在床边检查手机。
苏景明又打了好几个电话,还有一条新短信:“我在看新闻直播,清水乡被淹了。看到救护车转移的镜头,好像有你们医院的车。你真的没事吗?”
林深拨通视频通话。这次信号好了些。
接通时,苏景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看见林深的瞬间,明显松了口气。
“你真的没事?”她问。
“没事,就是膝盖磕了一下。”林深把镜头转向包扎好的膝盖,“小伤。”
“接生是怎么回事?新闻说洪水中有孕妇生产……”
林深简单说了情况。苏景明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手转胎位术?在那种条件下?”她问。
“嗯。”
“新生儿重度窒息,你做的复苏?”
“嗯。”
苏景明沉默了很久。
“林深,”她终于说,“你知道吗,手转胎位术和新生儿复苏,都是产科高级技能。很多主治医生都不敢在那种条件下操作。”
“我没有选择,”林深轻声说,“当时的情况,要么做,要么母婴都有危险。”
“我不是批评你,”苏景明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是……为你骄傲。”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深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苏景明,”她小声说,“我今天好怕。怕救不了那个孩子,怕被水冲走,怕……再也见不到你。”
屏幕里,苏景明的眼眶红了。
“我也怕,”她哑声说,“看到新闻的时候,手都在抖。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不接,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两人隔着屏幕,静静地看着彼此。几百公里的距离,暴雨和洪水,但在这一刻,她们好像就在彼此身边。
“林主任怎么样了?”林深转移话题。
“好多了,昨天已经能下地走几步了。”苏景明揉了揉眉心,“不过她闲不住,非要看病历,被我没收了平板电脑。”
林深笑了:“像她的风格。”
“她让我问你,”苏景明顿了顿,“在那边需不需要什么支援。医疗物资、药品、设备……她说可以帮你申请专项基金。”
林深想了想:“其实……最缺的不是物资,是人。乡卫生院的医生太少,村医水平有限,很多基本的孕产期保健都做不到。”
“你想怎么做?”
“我想……”林深鼓起勇气,“我想申请延长轮转时间。三个月不够,我想待半年,至少把清水乡的孕产妇健康档案系统建立起来,培训一批村医。”
苏景明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轻声问,“半年不能回来,半年见不到面。”
“我知道,”林深低下头,“但这里真的需要人。今天如果不是我们在,阿慧和孩子可能就……”
她说不下去了。
“林深,”苏景明叫她的全名,“抬头,看着我。”
林深抬起头。
“如果这是你想做的事,”苏景明一字一句地说,“那就去做。我会等你,半年,一年,两年……我都会等。”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景明打断她,“你是医生,我也是医生。我知道什么是医生的责任。如果你因为想我而放弃这里需要你的人,那你就不是我爱的那个人了。”
林深的眼泪掉下来。
“但是,”苏景明继续说,“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注意安全。今天这种事,不能再有第二次。”苏景明语气严肃,“第二,每周至少视频三次,让我知道你平安。”
“我答应。”
“好。”苏景明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很温柔,“去吧,做你想做的事。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挂了视频,窗外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林深站在窗前,看着远山。山洪过后,山河会有新的面貌。而她的医路,也会有新的方向。
手机又响了,是吴医生。
“林医生,来办公室一趟,有件事跟你商量。”
办公室里,吴医生和县卫生局的领导正在等她。
“林医生,今天你在洪水中的表现,我们都听说了。”卫生局领导说,“县里决定,授予你‘抗洪救灾先进个人’称号。”
林深愣住:“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不,你做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领导认真地说,“而且,我们听说你想建立孕产妇健康档案系统?”
林深看向吴医生,吴医生对她点头。
“是,”林深说,“我觉得这是山区妇幼保健最基础也最重要的一环。”
“我们支持你,”领导说,“县里可以拨一笔专项经费,用于这个项目。但有个条件——希望你能牵头,至少工作半年。”
林深心跳加快了:“我……我刚想申请延长轮转时间。”
“那就这么定了。”领导站起来,和她握手,“林医生,清水乡的孕妇和孩子,就拜托你了。”
领导离开后,吴医生看着林深:“你真的决定了?半年,可不短。”
“决定了。”林深点头,“这里需要我,我也需要这里。”
“那省城那边……”
“有人等我,”林深微笑,“也有人支持我。”
那天晚上,林深给林清婉发了封邮件,详细说明了她的计划和决定。一小时后,回复来了:
“支持你的决定。基金申请已提交,预计下周批复。另:注意安全,定期汇报。苏景明那边,我会看着。”
林深看着那封邮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窗外,星星出来了。山洪过后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她想起父亲的话:人生就像山路,有上坡有下坡,有晴天有暴雨。但只要方向对,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她现在就在走自己的山路。
而她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