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县医院妇产科交接班室。
雨水在窗外淅淅沥沥,山洪过去三天了,天空依然阴沉。林深拄着拐杖站在角落里,膝盖的肿胀已经消了不少,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
“昨天入院两人,出院一人。现有住院患者二十三人,其中高危孕产妇七人。”值班护士汇报,“新入院的34床,孕36周,双胎,其中一个胎儿B超提示生长受限。”
吴医生翻着交班本:“34床的产检记录?”
“在乡卫生院做过四次,但记录不全。家属说家里穷,每次都是不舒服了才去查。”
房间里响起轻微的叹息声。林深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的把手。这种故事她听了太多——贫穷、无知、医疗资源的匮乏,像三座大山压在山区孕产妇身上。
“交班结束前,”吴医生放下本子,看向林深,“有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林深。
“林深医生,”吴医生说,“在本次抗洪救灾中表现突出,成功在洪水中为孕妇接生,并挽救了新生儿生命。经县卫生局研究决定,授予‘抗洪救灾先进个人’称号。”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林深脸有点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不止如此,”吴医生继续说,“林医生主动申请延长轮转时间,从三个月延长到半年。她将牵头建立清水乡孕产妇健康档案系统,并负责培训村医。”
这次掌声热烈了些。几个年轻医生投来敬佩的目光。
“这半年,”吴医生看着林深,“你会很辛苦。既要完成临床工作,又要跑乡里,还要做培训。准备好了吗?”
林深站直身体,膝盖的疼痛让她皱了皱眉,但眼神坚定:“准备好了。”
散会后,吴医生叫住她:“林医生,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吴医生泡了两杯茶。茶叶是山里自产的,味道很粗,但有独特的清香。
“膝盖怎么样了?”吴医生问。
“好多了,下周应该能拆掉拐杖。”
“别逞强,”吴医生严肃地说,“你是医生,应该知道软组织损伤要好好休养。”
“我知道。”林深喝了口茶,“吴医生,档案系统的事……”
“我已经跟乡卫生院联系了,他们很支持。”吴医生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初步方案,你看一下。”
方案很详细:建立纸质和电子双轨档案,每个孕妇从确认怀孕开始登记,定期随访,高危孕产妇重点管理。还设计了简单的培训课程,针对村医和接生员。
“很好,”林深翻看着,“但有两个问题:第一,电子档案需要电脑和网络,乡里条件有限;第二,谁来负责定期随访?乡卫生院人手不够。”
“第一个问题,县卫生局答应拨几台旧电脑下来。”吴医生说,“第二个问题……”她看着林深,“这就是为什么需要你待半年。你要培训出一批人,能接替你继续这项工作。”
林深明白了。她的任务不仅是建立系统,更是培养人才。
“好,”她点头,“我尽力。”
“不是尽力,”吴医生看着她,“是必须做到。因为你离开后,这个系统要继续运转,那些孕妇要继续有人管。”
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但林深没有退缩:“我会做到的。”
走出办公室,手机响了。是苏景明。
“晨会结束了?”苏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省一院熟悉的嘈杂声。
“嗯,刚结束。”
“膝盖还疼吗?”
“好多了。”林深靠着墙,“苏景明,我……我正式申请延长轮转了。半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决定了?”苏景明问。
“决定了。”
“好。”苏景明只说了这一个字。
林深心里有点慌:“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苏景明的声音很平静,“那是你想做的事,我支持。”
“可是半年……”
“半年很快,”苏景明打断她,“我等你。”
三个字。我等你。
林深鼻子一酸。她想起两年前分手时,苏景明也是这样说“我等你”,等了两年。现在又是半年。
“苏景明,”她小声说,“我是不是很自私?总是让你等。”
“不是自私,”苏景明轻声说,“是责任。我们都是医生,我懂。”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走廊里人来人往,但林深觉得世界很安静,只有电话那头苏景明的呼吸声。
“你母亲怎么样了?”她转移话题。
“能下地走动了,但还挂着拐杖。”苏景明顿了顿,“她昨天问起你,我说你申请延长轮转。她说‘应该的,山区需要这样的医生’。”
林深眼眶发热。林清婉的认可,比任何奖项都珍贵。
“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谢,”苏景明说,“她让你下周回来一趟,说有东西给你。”
“下周?可是我这边刚开工……”
“就一天,”苏景明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必须回来复查膝盖。而且,我也需要看看你。”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林深听出了里面的思念。
“好,”她妥协了,“我看看排班。”
挂了电话,林深去病房查房。34床的双胎孕妇叫阿美,26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皮肤粗糙,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
“林医生,”阿美看见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着别动,”林深按住她,“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肚子太重了,腰疼。”阿美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医生,我的孩子……真的有一个长不大吗?”
林深调出B超报告。双绒双羊双胎,一个胎儿估重2100克,符合孕周;另一个只有1500克,明显偏小。两个胎儿的羊水量也有差异——大的那个羊水正常,小的那个羊水偏少。
“双胎输血综合征的不典型表现,”林深心里判断,但没说出来吓到孕妇,“确实有一个宝宝长得慢一点,但还在正常范围的下限。我们需要密切监测。”
“那……怎么办?”
“先住院观察,每天做胎心监护,每周做一次B超。”林深在病历上记录,“你要加强营养,多休息,尽量左侧卧位。”
“住院……”阿美低下头,“要多少钱?”
“有新农合,能报销一部分。”林深轻声说,“钱的事别太担心,先顾孩子。”
阿美的丈夫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一直站在墙角。这时突然开口:“医生,我们能……只保一个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
“你说什么?”林深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保那个大的,”男人声音很低,“小的那个……听天由命。我们家养不起两个孩子。”
阿美突然哭了:“不行!都是我的孩子!”
“你懂什么!”男人提高音量,“一个孩子都养不起,还两个!”
林深看着这对夫妻,心里五味杂陈。在山区,这种选择并不罕见——贫穷逼人做最残酷的决定。
“大哥,”她走到男人面前,“我知道你们困难。但现在两个孩子都在妈妈肚子里,都很健康,只是有一个长得慢一点。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个。”
“可是……”
“没有可是,”林深语气坚定,“医学的目的是保护生命,每一个生命。钱的问题,我们可以想办法。但生命,不能用来做选择。”
男人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
走出病房,林深靠在墙上,感觉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不只是身体的累,是那种面对现实无力的累。
“很难,对吧?”吴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