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境作为人间第一仙门，一家独大，历来是众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存在。

多年来，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挤破了脑袋往昆仑境中去。人人都渴望获得一席之地，但只有那些天赋最高、修炼最刻苦的人才能被选中。

传言拜入昆仑境就等于半只脚踏上了得道飞升的云梯。

即使千年间从未有人亲身证实这个传言，统领昆仑境的大掌门仇照书更是据说已经活了万年，世人依旧对此深信不疑。

其中原因再简单不过。

这个多年前曾经饱受灵气滋养的世界正在日渐衰落。

人间各地灵气枯竭，唯有昆仑境内仙雾缭绕，灵气丰沛，一千年来从未断绝。

修行之道的核心在于吸纳天地灵气。没有灵气的供养，从前盛极一时的各大仙宗势力凋敝，不复当年。唯有昆仑境一日往昔，不仅不受影响，反而愈加强盛。

世人因此顶礼膜拜，视昆仑境为至高无上的世间拯救。

昆仑境的弟子在人间极受尊敬，有着道尊之称的令狐轩更是如此。

传闻释清道尊战力爆表，乃世间至强，千年来一直闭关于太华山中。

千年前，释清道尊的名号横空出世，世间最强的头衔便随之诞生。

没人见过他的模样，更没人与他交过手，可是也没人质疑过他的身份和实力。

一千年来，世人早已习惯了听从昆仑境里传出的声音。九九八十一万里的人间，由北至南，广阔土地上的人们生长着同样的一只耳朵。口口相传下去，每个人都是昆仑境的喉舌。

令狐轩究竟是什么样子已经毫不重要。他所失去的那些记忆连同那段刻骨铭心的历史一起，被千万人孜孜不倦的叙述改写，隐身于天下至强的金身之后。

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就等于一个全新的人。从那之后，包括令狐轩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接受了释清道尊这个身份。

释清道尊出关无疑是整个修仙界的大事。

比起他刚出关便大开杀戒，用无数昆仑境弟子的鲜血摧毁了太华山上的阵法，众人更在意的却是他怀中的那个女子。

栗月。紫垣仙宗大小姐，那个传闻中自小痴傻，灵根全废，空有美貌的废物。

她是被令狐轩亲自抱着下山的。

那样一个冷血无情的杀神偏偏在栗月面前表现得如此温柔，令世人大跌眼镜。

紫垣仙宗虽是名门，与大名鼎鼎的昆仑境比起来却显得微不足道。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紫垣仙宗，暗中啧啧栗氏一族竟真的依靠一桩谁也不看好的婚事攀上了高枝。

在昆仑境众人眼中，栗月是千年来无数新娘中侥幸幸存的一个，在外人眼中，她则是祖坟冒青烟的天选之人。

无论是哪一种，几乎没人敢相信大名鼎鼎的释清道尊竟然会对一个废物动心。然而事情偏偏就这么发生了。

昆仑境内但凡叫得上名号的人全都出来了，除此之外，外界还有各种大能正在飞速赶来。

众人恭候在道路两旁。所有人都想一睹释清道尊的英姿，更像亲眼见见那个让他钟情的女子，看看她究竟美艳绝伦到了什么地步，以至于让残忍嗜杀的暴君为之动容。

这是人间一千年来从未有过的盛景。

彩云灵雾漫天飘散，百鸟争鸣，艳阳高照，美轮美奂。

然而在亲眼目睹屠杀后再见到这番景象，栗月没有丝毫激动，反而止不住想吐。

裙子上的血迹早已被令狐轩施法清理干净，她被他抱在怀中，一股森寒仿佛浸入了骨头，明明沐浴着灿烂的阳光，指尖却在不停颤抖。

活着的人总是低估死亡的重量，直到血管和脑浆在眼前爆开，内脏与鲜血流了一地。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人命是那么微不足道。

栗月看着道路两旁一脸虔敬的白衣人，远处，金道玄和那些亲眼目睹令狐轩暴行的长老满脸平和，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场梦。

她惨白的脸色在一众人间显得如此不合时宜，让那些满心期盼一睹道尊夫人真容的弟子大失所望。

栗月闭上了眼睛，企图用睡眠来麻痹自己。

她真希望一觉醒来自己就像那些被拧断脖子的弟子一样被令狐轩送去超度。

这样一来总好过继续待在他身边提心吊胆。

栗月一条咸鱼，从始至终想要的只不过是平静的生活。

她讨厌人类，讨厌上班，讨厌杀戮，讨厌剧烈起伏的情绪。

她只想过与世隔绝，混吃等死的生活。

栗月本想带着令狐轩一起跑路，现在看来却是大错特错。

他冷血、偏执、杀人不眨眼，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他的爱和恨全都过于强烈，让她望而却步。

栗月生出想要逃离的想法，并且干脆利落地下定了决心。

她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偷看一眼令狐轩的表情。

很好，他没有察觉。

她闭上眼睛，开始构想美好的躺平生活，依靠对未来的想象暂时逃脱脑海中循环播放的血腥场面。

她整个人都很冰，而且在下意识地轻轻颤抖。

令狐轩从没想到她会被吓成这样。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杀戮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很多人杀人的理由仅仅是他们可以。更何况他被囚禁了一千年，昆仑境的人对他体内的力量虎视眈眈，本就对他不怀好意。

他们当然该死。

整个昆仑境的人都该死。

令狐轩从来都是这么想的。

血和杀戮对他来说再平常不过，对栗月来说却是巨大的冲击。

令狐轩不小心忽略了这一点。

他看着怀中的栗月，发觉她在睡梦中仍然止不住地紧蹙着眉头，生平第一次感到后悔。

或许他不该当着她的面杀人。

令狐轩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栗月的脸颊，充满怜惜的动作毫无保留地落到了旁人眼中，在人群中激起一阵惊愕。

太华山几乎塌了一半，金道玄安排两人入住忘忧谷，是一处草木茂盛、难得清净的地方，独占一个山头，距离昆仑境主阁不到百里。

令狐轩抱着栗月走进殿中，金道玄一行人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她腰间晃荡的玉瓶子。

金道玄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神，林若冰壮着胆子上前，对令狐轩拱手道：“道尊，您生来体质特殊。当年大掌门为了护您周全，不惜动用上古仙玉起阵，如今您炼成出关，阵法已毁，这仙玉是否也该归还大掌门？”

他们不知道的是，被囚禁在太华山的千年里，令狐轩早已从那些被派来监视他的新娘口中得知了仙玉的真正作用。

他看向林若冰，露出一丝笑容：“大掌门对我果真如此爱护？”

“那是自然！”林若冰浑身一颤，竟感觉周身寒意四起。

令狐轩的笑声传入耳中，令人毛骨悚然。

“既然如此。”他大笑道：“这仙玉给了我夫人，想必大掌门不会介意。”

林若冰一愣，还想开口，令狐轩却打断他的话。

“毕竟——”他俯下身去，凑到林若冰耳边：“这些年来诸位十分关心本尊的私事，如今我好不容易找到钟情之人，区区仙玉而已，能博我夫人一笑，不算浪费。”

林若冰面露难色。

令狐轩接着道：“听闻这仙玉碎片的其中一片是我夫人从紫垣仙宗带来的。”

他看向金道玄：“不知那碎片现在何处？将它还来，物归原主才好。”

金道玄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接连响起咒骂。

令狐轩用读心术听着，忍不住想要哈哈大笑。

他也的确笑了，无比畅快地看着这群人在自己面前假装恭敬，实则在心底崩溃呐喊。

令狐轩从没这么开心过。

他十分好心情地给了他们三天宽限。金道玄和林若冰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令狐轩知道，他们自然是要想方设法拿一个假的仙玉碎片来糊弄他。可谁能想到，紫垣仙宗给出的仙玉原本就是假的。

他们忙来忙去，不过是白忙一场。

一想到这儿，令狐轩心情大好，捂着嘴，笑得肚子都痛了。

他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栗月的房间，俯身凑到她身边，挨着她躺了下去。

暖黄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将整间屋子烘烤得干燥而温暖。白色雾状的灵气在空气中漂浮，充盈在忘忧谷各处。

很远的地方不时传来人声，山下，白衣弟子们鱼贯而出，人手捧着一尊晶莹剔透的琉璃。

他们穿过潮湿的雾气，行走在白玉打造的阶梯之上，氤氲丰沛的灵气就在脚边飘舞飞旋。

夕阳西下，晚霞将天空染成粉紫色。漆黑的乌鸦低着扁扁的脑袋，在林中啄食鲜红的果子。

饱满的汁水迸溅而出，房间内，原本熟睡的栗月从噩梦中惊醒，猛然睁开眼睛，只听见脑子里传来几声“滴滴”的机械音。

紧接着，一道柔和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宿主你好，欢迎来到修真世界，我是您的专属系统，已成功接入。”

……

空气突然变得非常安静。有那么一会儿，栗月睁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维持本来的姿势躺在床上。

令狐轩躺在她身边，似乎睡着了。她被他整个圈在怀中，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过后颈的皮肤。他的手环在她的腰上，白皙如常，丝毫没有梦中被血染红的模样。

栗月眨了眨眼睛，直到系统再一次出声提醒，才终于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令狐轩突然睁开了眼睛。

栗月吓了一跳，连忙闭上眼睛装睡，脑子里的系统却还在喋喋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