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后,殷天傲并未直接回东宫,而是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踏着月色,向皇宫深处走去。
夜风微凉,拂过他微醺的面颊,却吹不散心头那份莫名的躁动。南疆征战的硝烟仿佛还在鼻尖萦绕,金戈铁马的喧嚣犹在耳畔回响,然而此刻,他的心中却只惦记着一个地方,一个人。
听雪轩坐落在皇宫西北角,是一处相对僻静的宫苑。因宁殊喜静,殷天傲特地将此地赐予他居住。这里远离前朝的喧嚣,也避开了后宫的纷扰,独得一方清净。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两旁的竹影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越是靠近听雪轩,殷天傲的脚步反而越发放缓。这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太子,此刻心中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微妙情绪。
远远地,他便看到听雪轩内还亮着灯火。昏黄的烛光从窗纸中透出,在夜色中晕开一团温暖的光晕。
守门的侍卫见是太子,正要行礼通报,却被殷天傲抬手制止。他独自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内种着几株梅树,虽未到开花时节,但枝叶在月光下也别有一番风致。小径尽头,书房的门虚掩着,隐约可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正伏案读书。
殷天傲在门外驻足片刻,才轻轻推门而入。
宁殊似乎正在专注地阅读一本古籍,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时,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行礼。
“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他的声音依旧清越,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殷天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宁殊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少了几分在朝堂上的锋芒,多了几分书卷气。烛光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免礼。”殷天傲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这么晚了,还在用功?”
宁殊直起身,微微一笑:“殿下不也是这么晚了,还未休息?”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情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既熟悉又陌生。
殷天傲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宁殊刚才在读的书。那是一本《南疆风物志》,书页上还有宁殊做的批注,字迹清秀工整。
“你在研究南疆?”殷天傲挑眉。
宁殊轻轻颔首:“殿下平定南疆,开疆拓土。外臣想着,多了解一些当地风土人情,或许将来能为殿下治理南疆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的话说得谦逊,但殷天傲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这个宁殊,不仅在朝堂上为他据理力争,更在私下里为他谋划未来。这份用心,远非寻常臣子可比。
殷天傲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宁殊的脸上:“本王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他指的是朝堂上那场与杜党的交锋。虽然宁殊在信中只是轻描淡写地提过,但殷天傲知道,面对老谋深算的杜允谦,宁殊必定是费尽了心思。
宁殊垂下眼帘,轻声道:“殿下在前线浴血奋战,外臣在后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何谈辛苦。”
他的谦逊让殷天傲的眸光又柔和了几分。殷天傲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拉近。宁殊似乎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终究没有动。
“抬起头来。”殷天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宁殊缓缓抬头,对上殷天傲深邃的眼眸。那双平日里冰冷如霜的眼睛,此刻却仿佛融化的寒潭,深处有暗流涌动。
“那日在金銮殿上,你的表现,很好。”殷天傲缓缓说道,“杜允谦那个老狐狸,怕是没想到会栽在你这个‘异国质子’手上。”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几分骄傲。
宁殊的耳根微微泛红,低声道:“外臣只是据理力争罢了。倒是殿下,在南疆...”
他的话未说完,殷天傲突然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他们已经如此亲密无间多年。
宁殊整个人僵住了,呼吸微微一滞。
“在南疆如何?”殷天傲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额角,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宁殊定了定神,才继续说道:“在外臣看来,殿下此次平定南疆,不仅在于军事上的胜利,更在于战后处置的得当。保留黑石部自治,分化夜枭旧部,这些举措都显示出殿下的深谋远虑。”
殷天傲的唇角微微上扬:“你倒是看得明白。”
他的手指顺着宁殊的侧脸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他的下颌处,轻轻抬起他的脸。
“那日本王在暗羽城王宫,看到了你喜欢的静思兰。”殷天傲突然说道。
宁殊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殷天傲的目光变得深邃:“在那满是血腥与权力的地方,看到那抹熟悉的紫色,本王忽然想起你在书房插花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诉说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宁殊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能感觉到殷天傲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灼热得惊人。
“殿下...”宁殊的声音有些发颤。
“叫我的名字。”殷天傲突然道。
宁殊震惊地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一个质子直呼太子的名讳,这在大渊是绝无可能的事。
殷天傲看出他的犹豫,低声道:“这里没有外人。”
他的目光如此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宁殊一人。宁殊在他的注视下,终于轻声唤道:“...天傲。”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轻如耳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殷天傲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他收回手,转身走向窗边,仿佛刚才那个亲密的举动从未发生过。
“陪本王下盘棋吧。”他背对着宁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宁殊轻轻舒了口气,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轻声道:“好。”
棋盘摆上,两人对坐。殷天傲执黑,宁殊执白。棋子在棋盘上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杜允谦最近可有动作?”殷天傲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问道。
宁殊沉吟片刻,也落下一子:“杜相表面平静,但暗中动作不断。他最近频繁召见吏部和户部的官员,似乎在谋划什么。”
殷天傲冷笑一声:“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南疆之功,让本王的声望如日中天,他必定会想办法压制。”
“殿下需小心他在吏部做文章。”宁殊提醒道,“官员任免,最易安插亲信。”
殷天傲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你和本王想到一处去了。”
棋局在两人的对话中缓缓推进。殷天傲的棋风凌厉霸道,宁殊的棋风绵密灵动,两人旗鼓相当,一时间难分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