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宁殊已经读懂了全部的信息。
凌焕在提醒他,他的母亲和妹妹,始终在他的掌控之下。她们的安危,取决于他的“表现”。而他长达四十日的“沉默”,已经触怒了凌焕。
宁殊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拿起那支素银簪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能想象母亲交出这簪子时,该是何等的忧惧与无奈。也能想象妹妹失去心爱铃铛时,那委屈的哭声。
他将簪子和铃铛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阳光正好,听雪轩内安宁静谧,与殷天傲相处的点滴温馨犹在眼前。可这锦盒中的两件物事,却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侥幸与短暂的安宁,将他重新拉回了冰冷残酷的现实。
他依然是那个身不由己的质子,他的软肋,始终被牢牢攥在千里之外的权臣手中。
他与殷天傲之间刚刚萌芽的情感,他与这大渊东宫之间日益紧密的联系,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脆弱,仿佛空中楼阁,随时可能因宁国传来的一纸噩耗而轰然倒塌。
宁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与沉重的负担。
他将簪子和铃铛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合上盖子,仿佛将那份撕心裂肺的牵挂与恐惧也一并锁了进去。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信笺。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提笔蘸墨,开始书写。不是给母亲的家书,而是给凌焕的“汇报”。
字迹依旧清秀工整,语气依旧恭谨克制,汇报着一些看似重要、实则经过筛选或模糊处理的大渊朝堂动向,以及殷天傲的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习惯。他必须传递出“仍在履行职责”的信号,却又不能真正泄露核心机密,损害殷天傲的利益。
这其中的分寸,需要极致的谨慎与算计。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墨迹未干的信纸,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封信送出之后,或许能暂时安抚凌焕,换取母亲和妹妹一时的平安。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他再次被拖回了那个冰冷的间谍漩涡,他与殷天傲之间那刚刚建立起的、纯粹基于彼此欣赏与情感吸引的关系,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无法言说的阴影。
他将信纸折好,装入特制的信封,用火漆封缄。
做完这一切,他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在阳光下舒展的梅树,身影显得格外清瘦孤寂。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银簪冰冷的触感,耳边仿佛又听到了妹妹铃铛清脆的响声。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那一盏在京城为他而亮的灯,他还能……心安理得地靠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