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殷天傲敏锐地察觉到宁殊有些不对劲。
人依旧是那个人,清雅从容,对弈时思路清晰,谈论政事时见解独到。但殷天傲就是能感觉到,在那份平静的表象下,似乎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心神不宁。比如,他偶尔会对着窗外出神,连自己走到他身后都未曾察觉;又比如,他研墨时,手腕会比平时更僵硬几分。
这种变化极其细微,若非殷天傲对他已极为熟悉,几乎难以发现。
这日午后,殷天傲处理完手头紧急军务,见窗外春光明媚,便起了个念头。他来到听雪轩,见宁殊正对着一卷书发呆,连他进来都慢了一拍才起身。
“整日闷在屋里,也不怕发了霉。”殷天傲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随本王出去走走。”
宁殊微怔:“殿下要去何处?”
“随意逛逛。”殷天傲打量了他一眼,“换身寻常些的衣物。”
半个时辰后,两人已走在京城西市相对清净的一条街道上。殷天傲换了一身玄青色锦袍,玉冠束发,虽难掩通身贵气,但比起太子常服,已算低调。宁殊则是一身月白常服,外罩一件青灰色斗篷,看上去像个清俊的读书人。只带了两个扮作小厮的影卫远远跟着。
西市不如东市繁华,多是一些书画古籍、文玩雅扇的店铺,顾客也多是文人雅士,氛围清雅。
殷天傲并非真有购物之欲,只是觉得带宁殊出来散散心,或许能驱散他眉宇间那点若有似无的郁色。他负手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偶尔扫过街边店铺,更多的时候,是落在身侧的宁殊身上。
宁殊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与殷天傲这般“微服私游”是头一遭。但春日暖阳照在身上,街边店铺里飘出的墨香与茶香萦绕鼻尖,倒也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许。他跟着殷天傲,偶尔会对某家店铺橱窗里的一方古砚或一本旧书多看一眼。
殷天傲将他这些细微的举动尽收眼底,却并不点破,只不动声色地记下。
行至一处拐角,临近一条更显幽静的小巷。殷天傲正想问问宁殊是否累了,去前面茶楼歇脚,目光不经意间瞥向巷口,脚步倏然一顿。
跟在他身后的宁殊险些撞上他的后背,连忙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只见巷口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立着两个身影。男子身形高大挺拔,穿着寻常的深蓝色布衣,却难掩那股行伍之人的精悍之气,正是东宫卫统领赵霆。而他面前,站着一位身着鹅黄衣裙、外罩浅碧色斗篷的少女,梳着双环髻,不是沈知微又是谁?
两人并未有什么逾矩之举,只是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远不近,正低声说着什么。赵霆惯常冷硬的侧脸线条,在树影斑驳的光线下,似乎柔和了些许,而沈知微微微仰着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和笑意,手中似乎还拿着一个小巧的香囊,正要递给赵霆。
这画面,任谁看了,都能品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殷天傲显然也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他眉梢微挑,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眼神里,多了点意味深长。
就在这时,赵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敏锐地转过头来。当他的视线与殷天傲平静无波的目光撞个正着时,这位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悍将,脸色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向后撤了一步,与沈知微拉开了更远的距离,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狈。
沈知微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目光看来,待看清巷口站着的是谁时,她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将拿着香囊的手藏到了身后,屈膝行礼的动作都带着颤音:“太……公子。”
殷天傲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赵霆和沈知微之间缓缓扫过,那眼神并不锐利,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赵霆的额头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