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渊帝都热闹了起来。
十年一度的国祭大典,不仅是祭祀天地、告慰祖宗的庄严仪式,更是向天下诸国彰显大渊国威的绝佳时机。朱雀大街两侧的梧桐树叶已染上金黄,宫人们连夜清扫街道,悬挂起玄色蟠龙旗与明黄色流苏宫灯。从城门到皇城的十里御道铺上了崭新的青石板,两侧每隔十步便有披坚执锐的禁军肃立,阳光下铠甲反射出冰冷光泽。
殷天傲站在东宫最高处的观星台上,负手俯瞰这座即将迎来万邦使臣的城池。玄色锦袍的衣摆被秋风卷起,墨发以玉冠束得一丝不苟,凤眸深处却无半分喜庆,只有一片冷冽的审视。
“都安排妥当了?”他淡淡开口。
身后三步外,赵霆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回殿下,各国使团行程已悉数掌握。东夷琉桑国使船三日前抵达津海港,昨日入驻鸿胪寺别馆;北狄苍狼部使团由左贤王亲自率领,已于今晨入城;西戎使团走陆路,两日前便到了;南越国使团最迟,预计今日午后抵达。滨海云梦泽与宁国使团,分别定于明后两日到京。”
“宁国……”殷天傲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凌焕派了谁来?”
“是宁国礼部尚书周汝成,随行副使三人,护卫五十。据密报,周汝成离京前曾三次密会凌焕。”赵霆顿了顿,“此外,宁国使团名单中,还有一位名为‘陆明轩’的书记官,年约二十,面容清秀。影卫初步查验,此人身份存疑。”
殷天傲眼中寒光一闪。陆明轩?这名字倒陌生,但凌焕在这种时候安插眼线,再正常不过。
“盯紧他。还有,西戎使团那边,加派一倍人手。”
“是。”
赵霆领命退下后,殷天傲又在风中站立片刻,这才转身走下观星台。他没有回书房处理堆积如山的祭典文书,而是径直走向听雪轩。
轩内庭院,宁殊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摊开数卷泛黄的书册。他穿着月白色夹棉长衫,外罩一件青灰色斗篷,手中执笔,时不时在旁边的纸笺上记录几笔。秋风卷起他鬓边碎发,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听到脚步声,宁殊抬起头,见是殷天傲,便要起身行礼。
“免了。”殷天傲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面前的书籍上,“在看什么?”
“一些旧日札记,还有鸿胪寺送来的各国风物志。”宁殊将笔搁下,声音清越,“殿下可是为各国使团之事而来?”
殷天傲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本摊开的《西戎山地考略》,随意翻了几页:“说说看,你都看出了什么。”
宁殊沉吟片刻,组织语言:“此次国祭,六国使团齐至,表面是观礼,实则各怀心思。西戎使团来得最早,且人数超出常规使团编制三成,其中武士比例极高。领队者并非西戎王庭惯常派遣的文官,而是‘血狼将军’赫连突——此人在西戎以骁勇善战闻名,曾三次率部侵扰大渊边境,五年前在落雁谷被殿下击溃,左耳留下一道箭疤。”
殷天傲眉梢微挑:“记得倒清楚。”
“既是殿下问起,殊不敢敷衍。”宁殊垂眸,继续道,“赫连突亲自前来,绝非只为观礼。西戎近年草原干旱,牛羊减产,内部各部矛盾加剧,急需外部转移矛盾,或获取资源。他此行,恐有试探甚至挑衅之意图。”
“继续。”
“北狄苍狼部左贤王亲至,倒是合乎礼制。苍狼部与我国虽有摩擦,但更多是边境游牧纠纷,其部族重心在北面与柔然争草场,对大渊暂无敌意。左贤王此人重利,此次带来三百匹上等战马作为贡礼,所图无非是开通更多边市,换取粮食铁器。”
宁殊顿了顿,拿起另一本册子:“最值得警惕的,除西戎外,当属南越。夜枭覆灭,等于斩断了南越伸向大渊的触手。南越王庭至今未对夜枭之事公开表态,此次派来的使团领队是其国师座下大弟子‘巫咸’,擅巫蛊毒术。南越使团人数最少,仅二十余人,但个个气息阴冷,鸿胪寺安排接待的仆役已有三人因接触他们病倒,症状皆为眩晕呕吐,太医署查不出病因。”
殷天傲的眼神冷了下来:“巫咸……本王记得,夜枭摩睺罗伽那根骨杖上的符文,与南越巫蛊一脉相承。”
“正是。”宁殊点头,“夜枭本就是南越在西南的附庸,此番他们损失的不止一个藩属,更是数十年经营的前哨。巫咸此来,必有所图。”
“至于东夷琉桑与滨海云梦泽,”宁殊翻到另一页,“琉桑国使团以三王子为首,携珍珠、珊瑚、海玉等珍玩无数,姿态最为恭顺。云梦泽使团则是其国‘文华阁’大学士率领,带来三百卷古籍拓本作为献礼,意在文化交流。此两国皆重海贸,与大渊利益交织最深,当是最不愿见局势动荡的一方。”
殷天傲静静听完,目光落在宁殊清瘦却神情专注的侧脸上。秋风拂过,几片梧桐叶飘落庭院,其中一片落在宁殊肩头。殷天傲自然而然地伸手,替他拂去落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肌肤。
宁殊身体微微一僵,耳根泛起薄红,却没有躲闪。
“分析得不错。”殷天傲收回手,语气听不出情绪,“但漏了一国。”
宁殊抬眸:“殿下是指……宁国?”
“周汝成不过是凌焕摆在明面上的棋子。那个陆明轩,你怎么看?”
宁殊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凌焕行事,向来明暗双线。周汝成在明处按礼制行事,陆明轩在暗处行不可告人之目的。此次国祭,各国使团云集,正是制造混乱、嫁祸挑拨的绝佳时机。凌焕新败,急需挽回颓势,更需向国内主战派证明他仍有能力对抗大渊。若能在国祭期间制造事端,令大渊与其他各国关系恶化,甚至引发冲突,他便能坐收渔利。”
“你觉得,他会从何处下手?”
宁殊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良久,才吐出一个词:“西戎。”
殷天傲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理由?”
“西戎急需破局,凌焕需要盟友,二者一拍即合。且西戎使团中武士众多,赫连突又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稍加挑拨,便可能行冒险之举。若西戎使团在大渊境内‘出事’,无论真相如何,西戎王庭都有借口发难。”宁殊的声音越来越低,“而凌焕,则可趁机以‘调停’或‘共抗大渊’为名,与西戎缔结盟约。”
秋风渐急,卷起庭院中更多落叶。殷天傲站起身,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三日后,迎宾夜宴。你随本王同去。”
宁殊怔住:“殿下,外臣身份……”
“本王说你可以,你就可以。”殷天傲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那些札记风物志,继续看。夜宴之上,我需要一双看得清迷雾的眼睛。”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宁殊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久久没有收回视线。肩头被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温度。他缓缓抬手,按住自己心口,那里跳得有些快。
半晌,他重新拿起笔,却发现自己竟一时不知该写什么。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殷天傲那句“我需要一双看得清迷雾的眼睛”。
他知道,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国祭大典,万邦来朝,表面繁华似锦,底下却暗流汹涌。而他,将站在殷天傲身侧,与他一同直面这风云际会之局。
同一时间,宰相府。
杜允谦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着礼部呈上的国祭流程细则。他已看了两个时辰,朱笔在纸上圈点批注,神情专注。
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