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雨歇云散,秋阳重现,却驱不散北郊大营上空凝重的气氛。
这片隶属京畿卫戍的营地,此刻已被东宫卫和影卫双重戒严,外围更有皇帝亲派的羽林军远远驻守,隔绝一切窥探。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从太庙地穴中起出的军械物资已被分门别类摆放:锈蚀严重的刀枪剑戟、破损的皮甲、板结的火药桶,以及一些零碎的、非制式的古怪物件。
殷天傲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负手立于场中。他并未戴冠,墨发以玉簪束起,更衬得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眼前这些沉默的“证物”。赵霆与几名工部、兵部的老吏、匠作陪在身侧,个个面色肃然。
宁殊亦随行在侧。他穿着便于行动的青色窄袖衣袍,目光仔细地掠过每一件器物。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陈年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怪异气息。
“殿下,”一位白发苍苍的兵部老主事颤巍巍地指着那些兵器,“这些兵刃制式确与现今南越军中所用迥异,更显古拙。您看这刀柄吞口处的纹路,还有这矛头的铸造方式……老朽年轻时曾随军驻扎南境,见过一些越地古墓出土的陪葬兵器,与这些颇有相似之处,应是四五十年前,乃至更早的工艺。”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年头确实不短,与巫咸所说的‘四十年前’大致吻合?”殷天傲问。
“单从器物本身的老化程度和工艺特征判断,是的。”老主事肯定道,“但具体是否恰好四十年,难以精确。不过,绝非近年新造伪装。”
殷天傲微微颔首,走向那堆皮甲。皮甲大多朽坏严重,轻轻一碰便有碎片剥落。但有几副相对完整的,内衬处隐约可见一些暗红色的、早已干涸褪色的痕迹。
“太医署的人查验过了吗?”他问。
一名随行的太医署官员连忙上前:“回殿下,初步查验,这些暗痕疑似……血渍。但因年代久远,又受地穴潮气侵蚀,已无法辨别是人血还是其他。皮甲本身硝制工艺也属南越古法,与现代不同。”
殷天傲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些板结的火药桶上。桶身木质腐朽,封口的铁皮锈蚀殆尽,露出里面黑乎乎、结成硬块的火药。
“火药成分验了吗?”
“验了。”工部一位精通火器的员外郎答道,“成分确与南越一些偏远部落古老配方相近,硫磺和硝石比例偏高,杂质也多,威力不如我军现用火药,但爆燃无虞。受潮如此严重还能有昨日那般动静,足见当初存放量不小。”
一切似乎都在印证巫咸的说法——这是一批年代久远的、属于南越的军械物资。
但殷天傲的眉头并未舒展。他走到场地边缘,那里单独摆放着几个从地穴最深处清理出来的、非战斗类物品:几个破碎的陶罐,几卷完全炭化粘结成块、无法展开的皮绳或织物残骸,以及……几个大小不一的、用某种黑色硬木雕刻而成的盒子。
盒子做工粗糙,但盒盖上雕刻的图案,却让宁殊心头一跳——正是他在典籍中看到的“盘蛇绕月”纹饰的简化版!越巫族的标记!
“打开。”殷天傲下令。
影卫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工具撬开那些因潮湿而膨胀卡死的盒盖。里面并无金银珠宝,而是些更令人费解的东西:一盒是已经干涸板结、颜色诡异的膏状物,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一盒是各种颜色奇异、形状不规则的矿石或晶体碎块;还有一盒,则是许多用油布包裹的、薄薄的、刻满密密麻麻奇异符号的骨片或龟甲。
“这是……”太医署官员凑近那膏状物嗅了嗅,脸色微变,“似乎混合了多种药材与……动物油脂及某些矿物,具体配方难辨,但绝非寻常之物。”
工部员外郎则对那些矿石晶体颇感兴趣:“这些矿石…有些像是南疆深山才有的品类,多与巫蛊、炼丹之说相关。”
至于那些刻符骨片龟甲,无人能立刻辨认,但其中弥漫的古老神秘气息,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不适。
“越巫族……”宁殊低声道,将自己的发现简要告知殷天傲。
殷天傲盯着那些诡异的物品,眼神越发深沉。这地穴里埋藏的,绝非一个简单的“叛军军火库”。它更像是一个仓促隐匿的、属于某个特殊族群(越巫族)的物资储备点,里面既有武装,更有他们视为根本的巫蛊材料与可能记载着秘密的载体。
“除了这些,地穴内可还有夹层、暗格或其他未被发现的隐秘空间?”殷天傲转向负责具体发掘的工部官员。
官员面露难色:“回殿下,地穴因爆炸塌陷,结构不稳,清理时已十分小心。目前看,主体就是一个不规则的石室,四周皆为夯土岩壁,未发现明显的机关暗道。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在最内侧石壁的底部,清理泥土时,发现那片岩壁的质地与周围略有差异,敲击之声也略显空洞,但岩壁厚重,未敢轻易破拆,恐引发二次坍塌。”
“标注位置,待结构加固后,仔细探查。”殷天傲命令道。那片“略显空洞”的石壁后,或许就藏着那把“钥匙”所能开启的真正秘密。
就在这时,一名影卫快步从营外而来,在赵霆耳边低语几句。赵霆神色微动,走到殷天傲身侧,低声道:“殿下,宫里来人了,高公公亲自来的,说陛下传您即刻进宫。”
殷天傲目光一闪。父皇此时召见,定与眼前之事有关。
“这里继续查验,所有物品详细造册,尤其是那些非军械之物,着太医署和钦天监有涉猎古物、异术之人共同参详。”他迅速吩咐,“宁殊,你随赵霆在此,协助记录,留意任何异常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