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没有立刻得到回响。

洛屿辰也不急，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目光掠过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老张怒气冲冲的脸和陈一哲平静无波的目光在脑海里交替闪过，最后定格在刘老师那笑眯眯的、仿佛洞悉一切的脸上。

向陈一哲“请教”……这“梯子”递得，真是又准又妙。

洛屿辰翻开书，心思却全然不在那些蝌蚪般的字母上。他能感觉到口袋里手机的重量，以及那份参赛确认函在文件夹里安静的棱角。

下课铃刚响，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洛屿辰几乎是在震动的瞬间就拿起了手机。解锁，屏幕上是陈一哲的回复，一如既往的简洁，甚至没问他“救什么命”：

「课间操后，学生会办公室。」

洛屿辰盯着这行字，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他回了一个「收到[小猫乖巧点头.jpg]」，然后将手机收好。

课间操的天气依旧阴沉，洛屿辰随着人流涌向操场，目光在攒动的蓝白色身影中寻找。

很快，他看到了陈一哲。作为学生会长，他需要提前到达指定位置，检查各班队列。

此刻，他正站在操场前侧，微微蹙着眉，和体育部的副部长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似乎在确认某个班级的位置。侧脸线条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有些严肃，甚至紧绷。

洛屿辰看着他专注工作的侧影，想起昨天傍晚天台上，他红透的耳根和指尖微凉的触感。同一副躯壳，却能呈现出如此截然不同的状态：在喜欢或者说被撩拨的人面前笨拙羞赧，在需要负责的公众事务面前却沉稳可靠。

这种反差，像一把小钩子，不轻不重地挠在洛屿辰心尖上。

广播操的音乐震耳欲聋地响起，洛屿辰随着节拍伸展手臂，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挺拔的身影。

他看到陈一哲检查完队列，快步走向自己班级的位置，站定。做操的动作标准而利落，只是脖颈依旧挺得笔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压力，始终萦绕在他肩头。

课间操结束，人群再次如同退潮般涌向教学楼。洛屿辰逆着人流，朝着顶楼的学生会办公室走去。脚下的楼梯一级级升高，将喧嚣逐渐隔绝在身后。

他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陈一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平时略低，带着一点处理公务时特有的、经过修饰的平稳。

洛屿辰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陈一哲一个人。

他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肤色显得有些苍白。

他闻声抬起头，看到是洛屿辰，握在鼠标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脸上那点属于“陈会长”的、公式化的平静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但很快又被他强行修补好。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目光却很快从洛屿辰脸上移开，落回电脑屏幕，仿佛那里有什么亟待处理的重要事务。

洛屿辰依言坐下，将单肩背的书包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一副标准的、准备聆听教诲的乖学生姿态。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陈一哲脸上，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轻微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教学楼里的喧闹。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

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室内光线有些不足，白炽灯惨白的光线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将一切都照得清晰而缺乏温度。

陈一哲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似乎终于处理完了某个“紧急事务”，才将目光转向洛屿辰。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疏离：“刘老师跟我说了。关于‘极客杯’竞赛，学校有学校的考虑，张老师也是为你好，不希望看到你因为准备不足而受挫，影响后续学习状态。”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侧面的防滑纹路：“但是，既然你已经报名，并且坚持要参加，作为学生会，在不违反校规的前提下，有义务为同学提供必要的帮助和资源对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学校的立场，又点出了他此刻出面是“职责所在”，将个人情绪和之前的种种“意外”接触，撇得一干二净。

洛屿辰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一哲，仿佛在仔细研究他脸上每一寸皮肤纹理，和那双躲闪着、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睛。

陈一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伸手从旁边一摞资料里，抽出一个淡蓝色的文件夹，推到洛屿辰面前。

“这是我去年参赛时整理的一些资料，包括初赛、复赛的真题回忆、解题思路、用到的算法模板，还有一些我认为有价值的参考资料清单。”他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像是在背诵一篇精心准备的稿子。

“初赛重点考察基础算法和逻辑思维，尤其是动态规划、贪心、搜索，以及基本的字符串和图论算法。对时间复杂度要求比较严格。你可以先看看这些，如果有不懂的地方……”

他停了下来，似乎不太确定该怎么说下去。那句“可以问我”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他抿了抿唇，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语气更生硬了些：“……可以先自己查阅资料。网络上的开源社区，比如GitHub、Stack Overflow，也有很多相关讨论。”

洛屿辰的目光，从陈一哲微微泛红的耳根，移到他推过来的那个淡蓝色文件夹上。文件夹很普通，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整洁。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文件夹光滑的表面，然后翻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A4纸，打印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清晰，是陈一哲的笔迹。

不仅有题目和答案，旁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详细的注解、思路推导，甚至还有用铅笔画的、略显潦草但逻辑清晰的示意图。

在一些关键步骤和易错点旁边，还贴着小小的、颜色各异的便利贴，上面是更简练的提示。

看得出整理者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心血，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几乎可以当作一本小型的备赛指南。

洛屿辰一页页慢慢翻着，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他看得很认真，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算法名称和复杂的代码片段，最后，停在了其中一页的页脚。

那里，有一行很小的、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笔迹和正文略有不同，更随意一些：

“冷静！读题！边界！”

七个字，没头没尾，像是一句写给自己的、临场前的提醒。

洛屿辰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小字。

他能想象出，去年的某个时刻，陈一哲坐在这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在成堆的竞赛资料中，写下这句话时的样子。或许是在深夜，或许是在紧张的备赛间隙，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的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会长，”洛屿辰抬起头，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这些……都是你去年自己整理的？”

陈一哲的目光依旧钉在电脑屏幕上，闻言，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很详细，很有用。”洛屿辰合上文件夹，将它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点距离，目光落在陈一哲紧绷的侧脸上，“谢谢。”

“……不用。”他终于转过头，看向洛屿辰，但视线只在他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又飞快地移开，落在桌面的某个角落，“我只是……履行学生会的职责。”

“我知道。”洛屿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很淡，却很真诚，眼底映着白炽灯的光，亮晶晶的，“会长一向最负责了。”

这句看似平常的夸赞，却让陈一哲的耳根又红了几分。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那……”洛屿辰抱着文件夹，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的意思，他歪了歪头，看着陈一哲，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好学生的求知欲，“会长，刘老师说，让你帮我‘把把关’。你看……我该怎么准备，才能让你觉得……嗯，‘认可’我有希望通过初赛呢？”

他把“把把关”和“认可”两个词，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的笑意。

陈一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当然听出了洛屿辰话里的弦外之音。这哪里是请教，分明是……在试探，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隐晦的撩拨。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忽略心底那股熟悉的躁动，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空白的A4纸和一支笔，推到桌子中间。

“纸上谈兵没用。”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考官”的严肃，“这里有两道题，是去年初赛真题的简化变体，一道动态规划，一道模拟加贪心。你现在做，我看着……”

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语气不容置。

洛屿辰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但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没说什么，拿起笔，将那张A4纸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快速浏览起陈一哲写在纸上的两道题目。

题目确实不简单，但也没有超出高中信息学竞赛的常规范围。洛屿辰略一思索，便有了思路。他没有急着动笔，反而抬起头，看了陈一哲一眼。

陈一哲已经将转椅向后挪了挪，拉开了些许距离，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面前的纸上，是一副标准监考官的姿态。只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轻轻抿着的唇，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洛屿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题目，然后，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书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