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是这间寂静办公室里唯一的声音。洛屿辰写得很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流畅书写,偶尔会在旁边空白处画上几笔简单的图示。
他解题的速度很快,思路清晰,步骤严谨,代码简洁,甚至在一些细节处理上,还体现出一点超越常规的巧思。
陈一哲的目光,起初是落在纸上移动的笔尖上,渐渐地,却不由自主地,移向了洛屿辰低垂的侧脸。
额前的碎发随着他书写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眼睑下方投出小片颤动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也很密,此刻微微垂着,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两弯浅淡的弧形。鼻梁挺直,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嘴角天然上翘的弧度,此刻也显得认真了许多。
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阻隔,办公室里的光线主要来自头顶的白炽灯。那冷白的光均匀地洒落,将洛屿辰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穿着红黑校服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锁骨。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在纸面上移动时,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
陈一哲的呼吸,不知不觉放缓了。
他看着洛屿辰解题时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笔下流淌出的、清晰有力的代码逻辑,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悄然在心底滋生。
不是平时被他靠近、被他言语撩拨时的心慌意乱,而是一种更沉静、更……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看到一件被灰尘掩盖的珍宝,突然擦去了表面的浮尘,露出了内里璀璨而坚实的光华。
他一直知道洛屿辰聪明,成绩好,但那种“好”,更多是建立在“不费力”和“小聪明”的印象上。他散漫,爱玩,似乎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包括……撩拨他。
可此刻,看着这个低头解题、眉宇间透着认真和笃定的洛屿辰,陈一哲忽然意识到,或许,他一直以来的认知,都过于肤浅了。
这个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也……耀眼得多。
一种微妙的、混杂着欣赏、意外,以及一丝更深沉东西的情绪,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洛屿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笔尖顿了顿,抬起头,恰好对上陈一哲有些出神的目光。
四目相对。
陈一哲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回过神,迅速移开视线,脸上刚刚退下去一点的热意,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纸上,语气僵硬地催促:“还有二十分钟。抓紧时间。”
洛屿辰看着他瞬间泛红的耳廓和强作镇定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书写。
最后十分钟,洛屿辰完成了两道题目的核心代码和关键步骤说明。
他放下笔,轻轻呼了口气,将写满的A4纸推回到桌子中间: “会长,请检查。”
陈一哲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那张纸拿过来,目光落在上面。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蹙起,指尖随着阅读的进度,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纸张被翻动的轻微声响。
洛屿辰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脑后,好整以暇地看着陈一哲。
看着他那副严肃认真的、仿佛在批改什么重要试卷的样子,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因为专注而轻抿的唇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些,远处传来闷雷滚过的隆隆声,一场酝酿已久的雨,似乎终于要落下来了。
终于,陈一哲看完了最后一行代码。他放下纸,抬起头,看向洛屿辰。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惊讶、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思路清晰,代码简洁,时间复杂度控制得很好。”他开口,声音平稳,给出了客观的评价,“第二题的贪心策略证明虽然简略,但方向正确。边界条件也考虑得比较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在洛屿辰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公事之外的、更个人的意味:“以这个水平,通过初赛……没有问题。甚至,可以冲击一下更好的名次。”
洛屿辰脸上的笑容,在听到最后一句时,终于不再掩饰,灿烂地绽开。他坐直身体,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一哲:“那……会长这是‘认可’我了?”
陈一哲被他过于明亮的笑容和那句意有所指的“认可”晃了一下眼,耳根又隐隐发热。他别开脸,含糊地“嗯”了一声,伸手去拿桌上那个淡蓝色的文件夹,想要合上,结束这次“辅导”。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文件夹的瞬间,洛屿辰的手,也伸了过来,覆盖在了文件夹上。
两只手,一上一下,指尖几乎相触,都按在了那个写着“冷静!读题!边界!”的页脚位置。
陈一哲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想要缩回,但洛屿辰的手指,却轻轻压住了文件夹的边缘,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陈一哲的动作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洛屿辰。
洛屿辰也正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但眼底的光芒,却比刚才更深,更亮,像两簇跳动的、温暖的火苗。
他微微歪着头,声音放得很轻,在窗外越来越近的雷声和室内一片寂静的衬托下,清晰得仿佛耳语:“会长,谢谢你。”
“不只是为了这个。”他用指尖点了点文件夹,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陈一哲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柔软,“也为了……其他事。”
他没说“其他事”是什么,但陈一哲听懂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窗外,一道明亮的闪电骤然划破阴沉的天幕,紧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闷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惨白的电光透过窗户,瞬间照亮了整个办公室,也照亮了两张近在咫尺的、年轻的、表情各异的脸上。
陈一哲的心脏,在雷声炸响的瞬间,也跟着重重一跳。
他看着洛屿辰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有些怔忪、有些慌乱的脸。
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背上,隔着薄薄的文件夹纸张,传来的、属于洛屿辰指尖的、微凉而清晰的触感,以及那份资料纸张粗糙的纹理。
“哗——啦——”
积蓄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瞬间盖过了其他一切声音。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水汽混合着尘土的气息,从窗户缝隙里钻了进来。
办公室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在雨幕的背景下,散发着孤零零的、惨白的光。
在那一片喧嚣的雨声和昏暗的光线里,陈一哲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响起:“……不用谢。”
然后,他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连同那个淡蓝色的文件夹一起,紧紧抱在了怀里,像是抱着什么能抵御风雨的盾牌。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资料你拿回去看。有不懂的……再问。”他语速很快,目光躲闪着,不敢再看洛屿辰,“我……我还有事。”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向办公室门口,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只留下“砰”的一声轻轻的关门声,和门后那一片愈发喧嚣的雨声。
洛屿辰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还保持着刚才微微前倾的姿势。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文件夹纸张粗糙的触感,和其下,陈一哲手指瞬间的僵硬和微凉。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门外哗啦啦的、仿佛要淹没一切的暴雨声,嘴角的弧度,一点点,一点点地扩大。
最终,他低低地笑出了声,肩膀微微耸动。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水汽和震耳欲聋的声响里。
但洛屿辰心里,却像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洗涤过一般,变得异常清晰,明亮。
他慢慢坐直身体,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桌上那张写满了解题步骤的A4纸,又落在对面那张空荡荡的、还残留着陈一哲体温的椅子上。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A4纸上,自己刚刚写下的、最后一行简洁优美的代码。
愿者上钩,步步为营。
现在看来,这条鱼,不仅咬钩拽线,为他挡了暗流,甚至……还主动游近,露出了锋利又柔软的牙齿,以及,那份藏在坚硬外壳下、不为人知的、滚烫而珍贵的珍藏。
他拿起那张A4纸,小心地对折,放进那个淡蓝色的文件夹里,和那些写着“冷静。读题三遍。边界。”的笔记放在一起。
然后,他抱起文件夹,走到窗边。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玻璃,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只剩下流动的水光和远处建筑朦胧的轮廓。
洛屿辰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肆虐的雨幕,眼底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这场雨,下得真是时候。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