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天空已然放晴，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挣扎出来，将湿漉漉的校园染成一片金红。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过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将午后的闷热涤荡一空。

洛屿辰抱着那个淡蓝色的文件夹，里面是陈一哲整理的竞赛资料和那张写满了解题的A4纸。纸页的边缘，似乎还残留着指尖相触时，那份微凉的、转瞬即逝的悸动。

雨水敲打玻璃的喧嚣，陈一哲仓促离开的背影，以及那句低低的“不用谢”，混合着文件夹里清隽字迹带来的踏实感，在他心里发酵成一种复杂而微醺的情绪。

他脚步轻快地穿过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走廊，朝着校门口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跳跃在水渍未干的地面上。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陈一哲站在校门口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正微微低着头，看着手里拿着的一张表格或者通知单之类的东西。

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叠叠、沾满水珠的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他身上穿着干净熨帖的校服，衣服拉到最上面，露出清瘦的手腕。

水滴偶尔从树叶尖端坠落，砸在他脚边的小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他侧脸的线条在暖金色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洛屿辰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随即，更猛烈地跳动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欣喜、餍足，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柔软的情绪。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表情，朝着香樟树下走去。

“会长，”他在距离陈一哲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清朗，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在等人？”

陈一哲闻声抬起头，目光触及洛屿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他迅速敛去脸上那点思索的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耳根在夕阳下，依旧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浅红。

“……没有。”他简短地回答，将手里的纸张对折，塞进了书包侧袋，动作略显仓促，“看雨停了，出来透透气。”

洛屿辰“哦”了一声，目光在他微湿的发梢和肩头掠过。

洛屿辰笑到：“会长，你要继续站在树下？，这……树上的水，滴到你身上了。”

“……”陈一哲含糊地应了一声，视线飘向远处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翠绿的灌木丛，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

气氛微妙地沉默了两秒。只有树叶上的水滴偶尔滴落的声音，和远处学生三三两两离开校园的谈笑声。

洛屿辰抱着文件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干净的皂荚清香，混合着雨后湿润空气的味道。

“会长，”他开口，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只有两人能听清的亲昵，“谢谢你。”

他又说了一次谢谢。但这一次，指向性更模糊，却又更暧昧。可以指竞赛资料的帮助，也可以指在办公室的“解围”，也可以指……那些无法言说的、藏在文件夹页脚小字和暴雨前夕对视里的东西。

陈一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依旧看着远处的灌木丛，喉结却轻轻滚动了一下。夕阳的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

“……都说了，不用。”良久，他才低声回答，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别的什么。

洛屿辰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心里那股痒痒的、想要得寸进尺的念头，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陈一哲手里那个略显沉重的黑色公文包上，以及他肩上那个看起来同样不轻的书包。

“会长这是……还要回学生会？”他语气自然地问，“东西好像不少，我帮你拿一段？”

说着，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朝着陈一哲手里的公文包探去。

陈一哲像是被他的动作惊到，猛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洛屿辰伸过来的手，同时将公文包往怀里收了收，动作幅度不大，但拒绝的意味明显。

他抬起眼，看向洛屿辰，眼神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警惕，还有……更深处的慌乱。

“……不用。”他重复道，语气比刚才更生硬了些，“我自己可以。”

洛屿辰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他看着陈一哲近乎戒备的眼神，和那下意识后退的动作，心里那点刚刚升腾起的、带着甜意的气泡，像是被针轻轻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破裂声响。

夕阳依旧温暖，香樟树下的光斑依旧跳跃，空气里的清新气息依旧宜人。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洛屿辰慢慢收回手，插回自己的校服裤兜里。

指尖在口袋里蜷缩起来，触碰到了里面那个坚硬的、金属质地的钥匙扣。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淡了些，眼底那促狭的、亮晶晶的光，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