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他耸耸肩，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嘲般的调侃，“看来会长是嫌弃我力气小，拿不动。”

陈一哲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过激，他抿了抿唇，目光飞快地掠过洛屿辰脸上那抹淡去的笑容，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公文包，低声说：“……没有。”

两个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说服力。

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凝滞。

香樟树下，两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少年，一个微微垂着头，抱着书包和公文包，身体紧绷；一个双手插兜，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有些飘忽地看着远处。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织，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疏离。

刚才办公室里那种隐秘的、带着悸动的靠近，和此刻阳光下这明显的、带着抗拒的疏远，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洛屿辰忽然觉得，怀里抱着的这个淡蓝色文件夹，有点沉。沉甸甸的，压在他的手臂上，也压在他的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比如，问问他后背的伤还疼不疼，红花油用了没有；比如，聊聊刚才那两道题有没有更优的解法；再比如，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逗得他面红耳赤，然后自己心满意足。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陈一哲低垂的眼睑，和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忽然觉得，那些惯用的、带着玩笑和试探意味的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轻浮，如此不合时宜。

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一瞬间的退缩和戒备里，悄然改变了。或者说，是他自己，太过于得意忘形，触碰到了那条看不见的、属于陈一哲的边界。

那条边界，或许存在于“同学”与“更进一步”之间，或许存在于“学生会长”与“洛屿辰”之间，又或许，只是陈一哲自己内心，那道坚固而敏感的防线。

而洛屿辰，刚刚试图越界，然后，被明确地、不容置疑地，推了回来。

雨水冲刷过的清新空气，此刻吸入肺腑，却带着一丝凉意。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陈一哲。

他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过洛屿辰的脸，又迅速垂下，看着自己脚前一小块被夕阳照得发亮的水渍，声音很低，语速很快：“竞赛的事情，你按资料准备就行。有问题……可以发消息问。我……我先走了。”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洛屿辰回应，便抱着书包和公文包，匆匆转过身，快步朝着与洛屿辰家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仓促，甚至……有些狼狈。

洛屿辰站在原地，没有动。他静静地看着那个熟悉的、挺直的背影，在洒满金色光斑的湿漉漉地面上，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放学的人流和渐浓的暮色里。

香樟树叶上的水珠，滴答一声，落在他脚边的小水洼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怀里文件夹的棱角，硌着他的手臂，带来清晰的痛感。

夕阳的暖意，似乎也随着那个背影的远去，一点点从身上剥离。

洛屿辰低下头，看着水洼里破碎的、晃动的夕阳倒影，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原来，钓鱼的人，也会被鱼线反弹回来的力道，硌得手心生疼。

也会在鱼儿受惊摆尾、搅浑一池春水、转身游向更深的水域时，感到一丝……茫然和失落。

他深吸了一口气，雨后清冽的空气涌入胸腔，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微腥，冲散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带着点惯常笑意的表情，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甚至还能哼出一段不成调的、轻快的旋律。

只是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个冰凉的金属钥匙扣。

夕阳将他的影子，同样拉得很长，很长。与另一个方向消失的影子，背道而驰。

没关系。

他想。

愿者上钩，讲究的是耐心。

鱼儿受了惊，暂时躲回了水草深处。

但他手里的线还在，饵也还在。

天色还早，湖水也还深。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