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傍晚,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被冲刷过的浓烈气息,混合着城市边缘隐约传来的、夜市烧烤摊的烟火气。
路灯刚刚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与天边最后一抹紫红色的晚霞相互映衬。
洛屿辰慢悠悠地走在那条熟悉的小路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怀里的文件夹似乎越来越沉,手臂被硌得有些发麻,但他没有换手。
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抠着钥匙扣边缘锋利的金属片,留下清晰的、带着点刺痛感的印痕。
陈一哲最后那个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和那声生硬的“不用”,像两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某个说不上来具体是哪儿,但就是存在感很强的地方。
不疼,但就是别扭。和他预想中的、带着点得意和餍足的收场,不太一样。
他以为,经过办公室那次“并肩作战”虽然大部分是陈一哲在“战”,他在“作”,以及平台上那场“亲密接触”,虽然带着药油味和疼痛,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就算没捅破,也该变得更薄、更透亮了。
可陈一哲刚才的反应,像是一盆带着冰碴的水,兜头浇下。
那后退的半步,收紧的手臂,戒备的眼神,还有最后匆匆逃离的背影……无一不在清晰传达着一个信息:别过来。
或者说,是“别靠这么近”。
洛屿辰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下。暖黄的光线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淡蓝色的文件夹。边角被雨水溅湿了一点,颜色略深。他伸出指尖,摸了摸那湿润的边缘。
是因为他刚才伸手去拿公文包的动作,太唐突了吗?越界了?可之前,他靠得更近的时候也不是没有,陈一哲虽然脸红,虽然躲闪,但从来没有露出过那种……近乎警惕的、带着点抗拒的眼神。
还是说,陈一哲其实……很反感他这种“钓鱼”的行为?之前的每一次脸红、每一次语塞、每一次落荒而逃,或许并不是害羞,而是……困扰?甚至是厌恶?
这个念头像一根更尖锐的刺,猝不及防地扎了进来,带来一阵清晰的闷痛。
洛屿辰皱起了眉。他回想着陈一哲每一次的反应。图书馆里红透的耳根,操场上扶住他时瞬间僵硬的臂膀,平台上为他揉药时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有那声低低的、带着隐忍的闷哼……那些瞬间,陈一哲眼睛里闪烁的,真的是困扰和厌恶吗?
好像……不是。
至少,不完全是。
那里面分明还有别的东西。慌乱,窘迫,不知所措,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可为什么刚才,突然就变了?
是因为在公开场合?校门口人多眼杂?还是因为……他提到了“竞赛”,提到了“刘老师”,让这件事又带上了“公事公办”的色彩,所以陈一哲又戴回了“学生会长”的面具,将私人情绪彻底隔离?
又或者,是他自己,太心急了?钓了太久,看到鱼儿似乎要咬钩,就迫不及待地想把线收紧,结果反而吓跑了鱼?
洛屿辰靠在冰凉的路灯杆上,后脑勺轻轻抵着坚硬的金属。
晚风吹过,带着湿意,拂过他微热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陈一哲站在香樟树下,微微低着头看通知单的样子。
夕阳的光落在他微湿的发梢和肩头,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安静,专注,带着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那样的陈一哲,和他平时在学生会处理事务时冷静自持的样子不同,和他被自己逗得脸红心跳的样子也不同。是一种更……真实,也更遥远的状态。
一种,洛屿辰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从未真正靠近过的状态。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全局的钓鱼人,看准了鱼儿喜欢什么饵,耐心地等待,时不时地逗弄一下,看它在水面下惊慌地摆动尾巴,觉得有趣极了。
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确定陈一哲对他,至少是有些特别的。否则不会容忍他一次又一次的“骚扰”,不会在办公室那种地方给他“开后门”,不会在平台上用那样认真的表情和动作,为他处理伤口。
可这份“特别”,到底有多少是出于陈一哲本人的意愿,有多少是迫于“同学”、“会长职责”或者只是单纯的性格使然,不善拒绝?
而他洛屿辰,在这段关系里,又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一个有趣的逗弄对象?一个需要关照或者说需要“处理”的麻烦同学?还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这个可能性,让洛屿辰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涌上一股更深的烦躁。
他想要的,是“别的什么”吗?
如果是,那他现在这种步步紧逼、带着玩笑和试探的“钓鱼”方式,真的对吗?如果陈一哲真的因为他的靠近而感到困扰甚至厌烦了呢?
如果不是……那他这段时间,到底在干什么?
路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成一个孤单的、模糊的轮廓。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积水路面的哗啦声,和夜市隐隐约约的喧闹。
洛屿辰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雨后清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没能驱散心头那股滞涩的烦闷。他抱着文件夹,继续朝前走。脚步比刚才沉重了些。
回到家,客厅里空无一人。父母大概还在加班。
他换了鞋,将那个淡蓝色的文件夹随手扔在客厅的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他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肚子传来咕咕的抗议声,他才懒洋洋地爬起来,去厨房翻找吃的。冰箱里只有几颗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他没什么胃口,随便煮了碗清汤寡水的面,囫囵吃了。
洛屿辰正在刷碗时,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他在天台上给陈一哲上药的画面。
他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但……没用。它们像生了根一样,固执地停留在那里,陈一哲一些细小的反应都清晰得可怕。
他擦干手,回到客厅。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只淡蓝色的文件夹上。
它在深色的茶几上,显得格外醒目。
洛屿辰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像是跟自己较劲似的,猛地走过去,一把抓起文件夹,走到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