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拧亮台灯,暖白的光线照亮了桌面一角。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陈一哲工整有力的字迹,密密麻麻,条理清晰。他一页页地翻着,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算法描述和代码片段,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
然而,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页脚,飘向那些用不同颜色笔做的注解,飘向那些小小的、颜色各异的便利贴。仿佛能透过这些纸张,看到另一个人伏案书写时的样子。
指尖抚过那行小字。冰冷的纸张,粗糙的纤维。
手机在旁边震动了一下。
洛屿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他盯着手机漆黑的屏幕,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地拿起来,解锁。
不是陈一哲。
是马萱。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和几个女生在奶茶店里的自拍,笑得没心没肺。后面跟了一句话:
「洛少爷,心情好点没?要不要出来喝一杯?姐请客,安慰你受伤的小心灵。」
洛屿辰看着屏幕,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他回:「不去。写作业。」
马萱秒回:「骗鬼呢你。因为会长?校门口我看你俩气氛不太对。」
洛屿辰没理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眼不见为净。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文件夹上。翻到那张他解题的A4纸。上面的代码简洁有力,思路清晰。陈一哲给的评价是“没有问题”,“可以冲击更好的名次”。
这算是……认可了吧?
可这份认可,此刻却让他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它像是一个证明,证明他洛屿辰至少在“正事”上,是够格的,是值得被“帮助”和“认可”的。但也仅此而已。
和他想要的,似乎隔着一层什么。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书桌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时,规律的、细微的嘀嗒声。
洛屿辰忽然觉得,这安静有些难熬。
他再次拿起手机,解锁。指尖悬在和陈一哲的聊天界面上方。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下午发的「会长,救命」和那个眼泪汪汪的猫猫表情包。陈一哲没有回复那条。
往上翻,是昨天傍晚,他发的「知道啦,陈老师。不会客气的!」和蹭蹭猫。
再往上,是红花油,是撞到后的询问,是更早之前的“声音真好听”,是图书馆的“教教我呗”……
一条条,都是他主动的,带着玩笑,带着试探,带着某种笃定的、游刃有余的调调。
而陈一哲的回复,大多数时候,都简短,克制,带着距离感。偶尔的失态和脸红,也总是在被他“逼”到某个角落之后。
洛屿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敲击着。
然后,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
他想问:「会长,你到家了吗?」
或者:「后背还疼吗?药油记得用。」
又或者,干脆直接一点:「下午在校门口,我是不是……让你不高兴了?」
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发出去一句:
「资料看完了,很详细。谢谢会长。[小猫抱拳.jpg]」
公事公办,礼貌周全,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点击发送。
他将手机放到一边,没再去看。目光重新落回文件夹上,强迫自己去看那些算法描述。一个个专业术语在眼前跳动,却进不到脑子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挂钟的指针指向了九点半。
手机一直沉默着。
洛屿辰合上文件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扑面而来,璀璨的灯火连成一片光的海洋,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牌明明灭灭。
晚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浩瀚的、陌生的灯火。心里那点烦闷,并没有随着夜风散去,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清晰、也更沉重的茫然。
原来,钓鱼的人,也会怕水太深,线太细,饵不对。
也会在鱼儿迟迟不咬钩,或者咬钩后又挣脱时,感到不安和……一丝从未有过的自我怀疑。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稳坐钓鱼台的人。
可现在,他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脚下站的,到底是不是岸了。
手机,在他身后书桌上,依旧安静地躺着。屏幕漆黑,没有新消息的亮光。
愿者上钩。
可如果,那鱼儿根本就不想吃饵呢?
又或者,那饵,从一开始,就下错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