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很久,直到自动锁屏,也没有再亮起。
洛屿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明明灭灭的灯火,直到夜风吹得手臂有些发凉,才拉上窗帘,转身走回书桌前。
台灯的光亮得有些刺眼,照得那份淡蓝色的文件夹边缘泛着冷白的光。他没有再翻开它,只是盯着封面上那片被雨水洇湿的深色水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将文件夹合上,推到书桌一角,和那堆乱七八糟的参考书放在一起。眼不见为净。
洗漱,关灯,躺下。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路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的、惨白的光带。
洛屿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一哲在香樟树下后退半步的戒备眼神,一会儿是办公室里他低头解题时专注的侧脸,一会儿又是平台上那微凉的药油触感和灼热的掌心温度。
翻来覆去,像煎锅上的鱼。
最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光影交错,一会儿是陈一哲红着脸对他说“别过来”,一会儿又是他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本厚厚的、写满“禁止靠近”的校规。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洛屿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猛地坐起身,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烦。
一种陌生的、黏稠的、无处发泄的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他赤脚下床,走到书桌前,那份淡蓝色的文件夹依旧静静地躺在角落。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像跟谁赌气似的,一把抓过来,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眼不见为净。
洗漱,换衣服,出门。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街道空旷,只有环卫工人在沙沙地扫着落叶。洛屿辰走得很快,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甩在身后。
走到那个熟悉的岔路口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左边那条路——陈一哲每天上学来的方向。空荡荡的。
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朝着学校方向继续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
快到校门口时,远远地,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陈一哲正站在公告栏前,微微仰头看着什么。晨光熹微,给他挺拔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今天似乎比平时到得早。
洛屿辰的脚步彻底停住了。他站在一棵行道树的阴影里,看着陈一哲。对方似乎看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他。
昨天校门口那后退的半步和生硬的拒绝,瞬间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心里那股烦躁感,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重新漾开涟漪。
他捏了捏书包带子,舌尖抵了抵上颚。一种近乎叛逆的冲动涌了上来——既然你觉得我越界了,觉得我烦了,那好。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容,抬脚,朝着陈一哲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甚至有点刻意的悠闲。
就在他走到距离陈一哲还有三四步远的时候,陈一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晨光里,陈一哲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清亮,像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昨天的慌乱,也没有洛屿辰预想中的疏离或冷淡,只是一种很寻常的、看到了认识的同学的表情。
他甚至,几不可察地,对着洛屿辰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
一个极其短暂、极其轻微、近乎礼仪性的示意。
然后,他就转回头,继续看向公告栏,仿佛洛屿辰只是一个路过的不相干的陌生人。
洛屿辰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那点头的动作,比昨天的后退和拒绝,更让洛屿辰胸口发闷。后退和拒绝,至少还是一种反应,一种情绪。可这点头……算什么?公事公办的礼貌?彻底划清界限的信号?
他脚步不停,径直从陈一哲身边走了过去,带起一阵微小的风。没有停留,没有打招呼,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再多给一丝。
他能感觉到,在自己走过之后,陈一哲似乎又往公告栏前靠近了半步,拉开了那原本就不近的距离。
空气里,只有清晨微凉的风,和远处渐渐响起的校园喧闹。
洛屿辰走进教学楼,爬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只是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尖用力地抠着钥匙扣,直到那金属片嵌入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
早自习的教室,人还不算多。洛屿辰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书,翻到昨天背到的那一页,目光却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马萱踩着铃声冲进教室,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喘着气:“靠,差点迟到……咦?”她侧过头,上下打量了洛屿辰一眼,压低声音,“洛少爷,您这脸色……昨晚偷牛去了?还是跟会长大人吵架了?”
洛屿辰没理她,拿起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凌乱的线条。
“真吵架了?”马萱来了兴致,凑近了些,“因为啥?昨天校门口我看你俩气氛就不对,会长那脸冷得能冻死人,你笑得跟哭似的。说说,是不是你‘钓鱼’把鱼竿折了?”
“嘘。”洛屿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笔尖在纸上狠狠划了一道,发出刺啦一声。
马萱识趣地缩回头,做了个封嘴的手势,但眼神里的八卦之光丝毫没有减弱。
一上午的课,洛屿辰都上得心不在焉。老师在讲台上口若悬河,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课间操,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磨磨蹭蹭,而是铃声一响就随着人流涌向操场。站队,做操,动作标准得像个机器人。
目光没有在任何特定方向停留,仿佛操场上那个穿着红黑校服、一丝不苟地领操的学生会长,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午饭时间,马萱叫了他两次,他才慢吞吞地起身,跟着去了食堂。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味同嚼蜡地吃着。
“喂,”马萱用筷子敲了敲他的餐盘边缘,“回魂了。你盘子里的米饭跟你有仇啊?戳成这样。”
洛屿辰回过神来,看着被自己戳得乱七八糟的米饭,扯了扯嘴角:“没胃口。”
“没胃口就对了,”马萱压低声音,眼睛却瞟向食堂另一头,陈一哲正和几个学生会的干部坐在一起吃饭,侧脸平静,偶尔点头附和别人的话,“你看看人家会长,吃得那叫一个气定神闲。你再看看你,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要我说,洛屿辰,你这回是不是玩脱了?人家压根不接你的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