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屿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陈一哲正微微侧着头，听旁边一个女生说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

阳光透过食堂高大的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看起来更加……遥不可及。

他收回视线，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没说话。

玩脱了？

也许吧。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一窝蜂涌向篮球场。洛屿辰抱着篮球，站在场边，看着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却没有立刻加入。他的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隔壁半场。

陈一哲也在。他换上了运动服，正在和几个男生传球热身。动作流畅，步伐灵活，脸上带着运动时特有的、健康的红晕，和一丝……放松？

是的，放松。那是一种在教室里、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很少见到的状态。没有紧绷，没有疏离，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运动的乐趣。他甚至和旁边的男生笑着说了句什么，露出一口白牙，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洛屿辰抱着篮球的手指，微微收紧。塑料材质的外壳，硌得掌心有些疼。

昨天这个时候，他们还因为一次“意外”的碰撞，在平台上……而今天，对方却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在这里轻松地打球，甚至……笑得那么开心。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混杂着昨晚以来就挥之不去的烦躁，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心脏。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一个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实际上却被对方轻易看穿、并且毫不在意地抛在身后的傻瓜。

“洛屿辰！发什么呆！过来打球！”场上的同学朝他挥手。

洛屿辰深吸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行压下去，脸上重新挂起惯常的笑容，应了一声：“来了！”

他运球跑上场，加入了战局。奔跑，跳跃，传球，投篮……汗水很快湿透了额发，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鼓动，肌肉因为运动而微微酸痛。

他用尽全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篮球和眼前的对手上，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驱散心里的烦乱。

他打得比平时更凶，突破更猛，投篮更准。引来场边一阵阵叫好。

一个漂亮的抢断，快攻，起跳，上篮——球进了。洛屿辰落地，微微喘息，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隔壁半场。

陈一哲刚刚投进一个三分球，姿势标准，篮球划出优美的弧线，空心入网。和他一起打球的几个男生欢呼着围上去，拍着他的肩膀。

陈一哲脸上也带着笑，那笑容清澈，明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和昨天在香樟树下，对他露出的那种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点头，截然不同。

洛屿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酸涩感更重了。

原来，没有他洛屿辰的“骚扰”，陈一哲可以过得这么轻松，笑得这么开心。

原来，他那些自以为是的“钓鱼”和“撩拨”，对陈一哲来说，可能真的只是一种……困扰。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这些天来所有的得意和笃定，带来一阵尖锐的、清晰的痛楚。

他收回视线，不再看向那边。弯腰捡起滚到场边的篮球，指尖用力，几乎要将球捏变形。

接下来的时间，他打得更凶，更拼，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急于发泄的野兽。直到下课铃响，他才浑身湿透地走下球场，胸腔因为剧烈的喘息而火烧火燎地疼。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场边拿水，而是径直走向了教学楼后面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下。他将头伸到水龙头下，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滚烫的脸颊和头发。

水很冷，刺激得头皮发麻。但他觉得，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燥热和烦闷，似乎被这冷水浇熄了一些，只剩下冰冷的、空洞的麻木。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四溅。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满脸水痕、眼神陌生的自己。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白色的陶瓷水池里。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因为冷水的刺激而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水的浸润下，显得格外亮，却也格外……空。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表情。

失败了。

镜子里的人，只是僵硬地动了动嘴角，眼神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片荒芜的、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茫然。

他低下头，又掬起一捧冷水，用力扑在脸上。

冰冷刺骨。

却浇不灭心底那簇不知何时燃起、又不知为何烧得如此难受的火苗。

原来，钓鱼的人，不只是会被鱼线反弹硌疼手心。

还会在鱼儿游向更广阔、更快乐的水域，而自己却只能被困在岸边时，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失落和嫉妒。

他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转身离开洗手池。

湿透的头发贴在颈后，冰凉。衣服也因为汗水和水渍而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了。

他只知道，胸口那里，闷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