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邻居们都心疼我们家,不是扛来刚挖的红薯,就是送来沾着露水的青菜。
还叮嘱母亲“别太累着,有事喊一声”。
大家都默契地避开“举报”“王福贵”这些字眼,只把温暖的帮衬,藏在一言一行里。
我总想起民兵带走父亲时凶巴巴的模样;王福贵得知染坊被封时得意的嘴脸。
心里又恨又急,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所有心思都扑在学习上。
好好读书,等将来有本事了,才能真正保护家人,不让他们被人随便欺负。
父亲在学习班每周日除了接受思想教育,还要写厚厚的反省材料,从没回过家。
家里没了父亲的帮衬,大小事情都落在了母亲柔弱的肩上。
可她从没抱怨过一句,只是默默扛起所有,还时常反过来安慰外婆。
看着母亲累得直不起的腰,看着外婆日渐憔悴的脸,我只能干着急。
又到了一个星期天,我实在忍不住,偷偷揣了两个母亲蒸的馒头,朝公社跑去。
学习班设在公社旁边的一个小院里,刚溜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整齐的口号。
“坚决反对资本主义复辟”,“踏实劳动改造思想”,声音洪亮,却透着一股压抑。
我躲在墙角的老槐树后,远远就看见了父亲,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
站在队伍里,明显瘦了,脸颊陷了下去,眼窝也深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可腰板依旧挺得直直的,眼神也没了往日的温和,多了几分坚定。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身影拉得很长,单薄又孤独,像一株迎着风的白杨树。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攥着馒头的手紧了紧,却不敢上前。
怕□□部发现,给父亲添麻烦。
只能悄悄看了几分钟,才攥着馒头,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家。
终于,一个月的时间总算熬过去了,父亲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写作业,阳光暖暖的,落在作业本上。
刚写完一个生字,就瞥见远处土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自行车过来。
蓝色的工作服,挺直的背影,哪怕隔着老远,我也一眼认出了父亲!
我激动地跳起来,朝着屋里大声喊:“妈!外婆!爸回来了!爸真的回来了!”
母亲和外婆闻声,立刻从屋里跑出来,脸上瞬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眼里满是光亮,连脚步都快了些。
父亲骑着自行车,稳稳地停在院子门口,利落地下车,脚步轻快。
一点也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反而笑着朝我们挥手:“我回来了。”
“世忠,你可算回来了!在里面没受委屈吧?有没有人欺负你?”
母亲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父亲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
手指划过他消瘦的脸颊,眼里满是担忧,声音都带着点颤。
“没委屈,你别担心。”父亲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语气温柔。
“每天就是跟着大家一起学习政策文件,写几份反省材料,一点罪都没受。”
说完,他又看向外婆,语气带着歉意,“妈,让您操心了。”
外婆哼了一声,语气却软得不行,眼眶也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边说着,一边拉着父亲往屋里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妹妹蹦蹦跳跳扑向父亲,抱着他撒娇:“爸爸,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父亲弯腰抱起妹妹,在她软乎乎的脸上亲了一口,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爸爸也想小西,也想哥哥,这不是回来了嘛。”
我走到父亲身边,看着他熟悉的笑容,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眼眶却忍不住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父亲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