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父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回枳城。”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了满屋子。九溪河的水,还在潺潺地流着。
风里,带着稻花的香气。
我知道,父亲心里的那些伤疤,或许不会一下子愈合。
但这一次,我们一家人,会陪着他,一起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一起去面对那些尘封的过往。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
蛙鸣声此起彼伏,裹着重庆七月黏腻的热浪,漫过四伯家阳台的栏杆。
钻进窗缝,飘进沉沉的夜色里。
我躺在竹凉席上,细密的竹纹硌着后背,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黏在衣服上,糊在皮肤上,闷得人浑身不自在。远处的路灯昏黄如豆,。
像瞌睡人的眼,把马路上稀疏的人影拉得老长,影影绰绰地晃着,平添几分朦胧。
这是我第一次住进大城市的楼房,红砖砌的墙摸上去凉冰冰的。
水泥抹的地干净得能照见人影,还有那台悬在天花板上的吊扇。
叶片转得吱呀作响,风却是热的,转着转着,就把人的心绪搅得七零八落。
身旁的凉席空了大半,父亲和四伯还在堂屋里说话,声音压得极低。
像夏夜掠过窗棂的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隐约能听见“娘”“枳城”“平反”几个字。
母亲和四伯妈早已歇下,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伴着吊扇的嗡鸣,在夜里荡开。
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那水渍像一幅模糊的画。
心里却像揣了个毛躁的小兔子,怦怦直跳,怎么也静不下来。
明天就要坐船去枳城了,就要见到奶奶和大伯了。
这个念头像颗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我心里的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奶奶会是什么模样?父亲说她是个缠小脚的大家闺秀,年轻时读过书,知书识礼。
最爱穿月白色的素旗袍,走路步子细碎,却自有一番端庄。
那现在呢?经历了那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挨过批斗,受过磋磨。
她的头发是不是早已白透,像村口老槐树的花?
她的脊背是不是也像外婆一样,被岁月的重担压得弯了下去,再也直不起来?
还有大伯,那个被关了十几年牛棚的读书人,听说以前是中学的老师,写得一手好字。
这么多年的苦难磨下来,他会不会变得很严厉?
会不会不喜欢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侄子,觉得我生得粗笨,不像个读书的料子?
我翻了个身,竹凉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四伯家洗衣服用的那种,干净清爽。
却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陌生。
我突然就想起了院子里的酸枣树,想起了外婆腌菜坛子飘出的酸香。
想起了妹妹那双总是沾着泥点子的布鞋,想起了九峰场田野里的稻穗。
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金浪。
这个时候,外婆应该坐在煤油灯下的竹椅上纳鞋底吧?
手里戴着顶针,麻绳穿过鞋底的“嗤啦”声,伴着蝉鸣,是夏夜里最安稳的调子。
妹妹呢?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不肯好好吃饭?
昨天临走时,我隔着门缝跟她说话,她的哭声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抽抽搭搭的,听得人心里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