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渐沉下去了,把江面染成了一片金红,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枳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色里,高低错落的房屋,青灰的瓦,赭红的墙。
夕阳的余晖里,我加快了脚步,沿着那条泥泞的小路,朝着奶奶家的方向走去。
鞋底沾了不少泥,沉甸甸的。
走到菜地边上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奶奶站在院坝的翠竹下。
踮着那双缠过的小脚,朝着路口的方向张望,手里还攥着我的一件薄褂子。
她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瘦弱的竹竿,却又透着一股子执拗的韧劲。
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快步跑了过去,喊了一声:“奶奶!”
奶奶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连忙迎上来,把薄褂子披在我身上。
“东娃子,你可回来了!江边风大。饿不饿?奶奶给你留了饭,温在灶上呢。”
我摇了摇头,咧开嘴笑了,伸手扶住她:“奶奶,我们进屋,饭凉了,我重做。”
说完,我就钻进了那个用油毛毡搭的厨房。
灶台边的煤球灰积了一层,黑乎乎的,我拿起墙角的扫帚,仔仔细细地扫干净。
又把案板擦得锃亮。
奶奶跟进来,想伸手帮忙,却被我按住了:“奶奶,你坐着歇会儿,我来就行。”
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往灶膛里添煤球,摇动手摇鼓风机,“呼呼”的风声响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映得我的脸红红的。
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我忙前忙后,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孩子,真是懂事了,长大了哟。”
大伯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一袋米,看见我在厨房忙活,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放下米走过来:“东娃子,都会做饭了?不错不错。”
我点点头,把洗好的青菜倒进锅里,油星子“滋啦”一声溅起来,烫得我手一抖。
奶奶赶紧过来,接过我手里的锅铲,熟练地翻炒着。
嘴里说着:“慢点,慢点,火太旺了,青菜要炒老了。”
晚饭的时候,我端上自己炒的青菜和奶奶蒸的鸡蛋羹。大伯和奶奶一个劲地给我夹菜。
我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心里暖暖的,像揣着一个小太阳。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又把碗碟洗得锃亮。
然后打了一盆温热的水,端到奶奶面前,蹲下身:“奶奶,我帮你洗脚。”
奶奶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滚落下来。
奶奶的脚很小,是早年缠过的,脚趾蜷曲着,像两瓣干瘪的菱角。
她颤巍巍地伸出脚,放进温水里,我的手指轻轻搓着那些硬硬的茧子。
心里酸酸的,这都是岁月刻下的痕迹,是苦难留下的印记啊。
“东娃子,你真是个好孩子。”奶奶的声音带着哽咽,轻轻摸着我的头。
“你爸妈要是看见你这样,该多高兴啊。”
我抬起头,看着奶奶泛红的眼睛,笑了笑,声音格外坚定。
“奶奶,我答应过爸妈,会好好照顾你的。给你洗脚,也是跟我爸学的,他常给外婆洗。”
夜渐渐深了,蝉鸣声从竹林里传来,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却又安心。
我躺在堂屋的小木床上,听着奶奶在隔壁房间均匀的呼吸声。
听着大伯翻书的沙沙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虫鸣声,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是啊,人总是要一边长大,一边认清自己身上的责任。
我留在枳城,留在奶奶身边,不是委屈,不是被迫,而是一种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