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田埂上的野草沙沙作响。
我不敢跑太快,怕惊着外婆,只能放轻脚步,远远地跟着。
外婆走得很慢,就在九溪河边的老柳树下坐着。
河水结着薄薄的冰,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柳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晃荡。
像极了外婆此刻耷拉着的肩膀。
外婆佝偻着脊背,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碎了的玉,一片片砸在我心上。
我悄悄躲在齐人高的茅草丛里,听着外婆念叨着。
“养了女儿一辈子,临了还是要走”“东娃子从小就乖,跟着我睡了这么多年”。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酸酸的,涩涩的,连呼吸都带着疼。
我知道,外婆舍不得母亲,更舍不得我和妹妹。
我们仨,是她晚年生活里最亮的光,如今这光要走了,她的世界,怕是要暗下去一大片。
不知过了多久,外婆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抹了抹脸,粗糙的手掌蹭过满是皱纹的脸颊,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比九溪河里的冰还要凉。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又藏着万般无奈。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
我心里一动,再也忍不住,拨开茅草丛钻了出来。
“外婆。”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快步跑过去,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外婆猛地转过身,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抱住我,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我的粗布褂子。
烫得我心口发颤。
她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带着淡淡的皂角味,那是我从小熟悉的味道。
是阳光晒过的被褥的味道,是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东娃子,我的东娃子啊。”
外婆的声音颤抖着,一声声唤着我的小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嵌进骨头里,
“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到了枳城,要听你奶奶的话,听你爸妈的话。
要是他们对你不好,你就跑回来找外婆,外婆这里永远有你的一碗饭吃。”
“外婆,我知道。”我紧紧抱着外婆,感受着她怀里的暖意。
感受着她微微颤抖的身子,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她的白发上。
“您别忘了,我和妹妹都是您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我永远是您的外孙子。
等我将来长大了,等我将来有本事了,我就接您去枳城,接您去住大房子。”
春风吹过,带着泥土的清香,也带着离别的愁绪。
卷起我们的衣角,卷起柳树的枝条,卷起九溪河面上薄薄的冰碴子。
我们相拥着坐在老柳树下,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在耳边呼呼地吹。
像是在替我们诉说着不舍。
直到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才慢慢平复了翻涌的情绪。
“回去吧,孩子。”外婆拍了拍我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别让你爸妈等着急了,他们心里也不好受。”
我点点头,搀扶着外婆,一步一步往家走。脚下的田埂坑坑洼洼,像是盛满了数不清的留恋。
回到家里,父母正焦急地站在门口张望,看到我们平安回来,
父亲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母亲也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扶住外婆,
声音带着哭腔:“妈,您别难过了,我们会经常回来看您的,逢年过节就回来看您。”
外婆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她拍了拍母亲的手,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们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