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之后,左柏思很快发动车子,将车开走,但没一会儿就开始减速,重新停在路边。
宋玉透过车窗,看到了不远处那张熟悉的木椅。他吸吸鼻子,拽紧胸前的安全带,没说话。
左柏思下了车,绕到宋玉这边,给他打开门、解开安全带。
宋玉没动。
左柏思一手撑着椅背,一手摸宋玉的脸,说:“抱你下来,好不好。”
“下去干什么?”
“吹吹江风,聊聊天。”
“像两年前一样?”
“嗯,像两年前一样。”
宋玉踟蹰不定,隐隐感到害怕,总觉得人生要再一次加速了。
“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对我说。”宋玉不想下车。
左柏思笑容温柔,语气也温柔:“我有很多很多话想说。”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让人精神脆弱,宋玉忽然难以抵挡温柔,心里虽仍胆怯,手已经伸出去,搭上左柏思的肩膀。
于是左柏思将宋玉抱下车,用脚踹上车门。他踹得很用力,任谁也能感觉出,他心情不佳。
惴惴地坐到长椅上,宋玉做了个深呼吸,试图稳定心神。
“你要说什么?”他主动发问。
左柏思在他身边坐下,手肘撑在腿上,两手垂在腿间,望着远处的江水。
他很久都没答话,似乎在思考。
宋玉很怕他提厉云岫,更怕他提许锦昇,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也来不及思考。他已经被恐惧完全占据了。
就在他忍不住想拔腿逃跑的时候,左柏思终于说话了。
谢天谢地,他既没有提厉云岫,也没有提许锦昇。
他说:“我爸年初提了离婚,我妈今天才告诉我。”
宋玉呼出口气,心跳渐渐恢复正常,心底的情绪转过好几个弯,最终停在愧疚上。
“我不知道妈最近在经历这些,”他垂下头,“我不该和她闹矛盾的。”
“她让你不舒服,你提出来是应该的。”左柏思摸摸宋玉的头,轻叹一口气。
宋玉感觉到他的低落,尝试安慰:“我爸妈已经分居两年了,各过各的,蛮好。”
左柏思笑了,笑声里有点戏谑、有点无奈,于是宋玉知道,自己没有安慰到点上。他很伤心,低声呢喃:“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左柏思说,“我感觉很荒唐。我妈死都不愿意离婚,但她其实一点也不爱我爸,更不爱我。”
“没关系的,”宋玉吸吸鼻子,“我妈也不爱我。”
左柏思扬起嘴角,扭头看宋玉,说:“还真像两年前一样。这对话,两年前咱们也说过,只是角色互换了。”
宋玉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却没编织出语言。是不是他太笨了?不然为什么在他和爱人最共情的时刻,他都无法贴近爱人的心?
他感到尴尬,也感到委屈,茫然无措地望着左柏思。
左柏思直起身,靠到椅背上,轻轻揽宋玉入怀,说:“两年前你给我讲了你家的事,今天要不要换我讲讲我的?”
宋玉连忙点头,表示自己愿意倾听。
于是左柏思缓缓说道:“我妈在网上谎报了年龄。她根本不是56岁,她只有51,生我的时候,她刚满18不久。”
宋玉怔住,“那、那你爸……”
“我爸和我妈是同学,我妈也是法律系的大学生。”
宋玉惊得睁大眼睛,消化了很久,叹道:“那妈妈她怪可惜的。”
“是啊,”左柏思讲述的声音犹如叹息,“她怀孕以后,很害怕,不敢告诉我爸,也不敢告诉我外公外婆。等瞒不住的时候,孩子已经不好打掉了。我爸决定娶她,他们就顺理成章地结了婚,我妈就退了学。我外公外婆都是普通工人,愿意供养我妈上大学,是很难得的。他们很生气,觉得我妈不争气,从此不管我妈了,只跟我两个舅舅来往。舅舅们也不管我妈,觉得她浪费了家里的钱。我爷爷奶奶也不喜欢我妈,觉得她不是好女人。我爸愿意护着她,但只是出于责任心和道德感,并不是因为爱。”
宋玉单是听这些话,都感到窒息。
左柏思见他不出声,将他推离怀抱,与他对视,问:“你在听吗?”
“在听,”宋玉连忙点头,“听着怪难过的,妈是个可怜人。”
“是的,但别人不这么觉得。别人说她嫁进书香世家,咸鱼翻身,母凭子贵。”左柏思嗤笑一声,“要真是母凭子贵就好了,那样她起码会爱我。”
宋玉靠回左柏思怀里,摸摸他的脸,示意自己在听。
左柏思继续道:“我妈和外公外婆疏远以后,就恨上我爸了。但她当时靠我爸生存,所以不能对我爸做什么,只好把恨转嫁到我身上。我小时候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当初就该从台阶上跳下去,流产算了。”
宋玉呼吸一滞,说:“我妈说的是,当初就该把我掐死。”
左柏思笑了,抬起宋玉的下巴亲他,说:“我们怎么这么可怜。”
宋玉也扬起嘴角,说:“两个人在一起,就不可怜了。”
说完这句,他忽地想起厉云岫说他慕强,以为他和左柏思在一起是因为左柏思强大。
其实哪是那回事?
他爱左柏思,从来不是因为他强,而是因为他脆弱。
两个脆弱的人安静吻在一起,吻得宋玉的心涨满浪漫,什么烦恼都忘了。他软在左柏思怀里,仰着头望他,觉得他一点也没变。
“我不想再见我妈了。”左柏思说。
宋玉点点头,“不见就不见。”又问:“她为什么不想离婚?她那么有钱,一个人会过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