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头顶被晒得热烘烘,疲惫像洪水一样将他包围。
“左柏思,”他轻声呢喃,“你背我下去吧,我站了一晚上,腿酸。”
“你先松开?”左柏思说。
宋玉这才察觉到左柏思已经没再搂着他了。他讪讪地后退一步,从左柏思的羽绒服里出来。目光一抬,看到左柏思胸口洇湿了一大团,突然很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没关系,”左柏思说,“你好点了吗?”
“我本来就没事。”宋玉又开始逞强。
左柏思笑了笑,转身拉开安全通道的门,说:“走吧。”
“你背我。”宋玉皱起眉头。
左柏思侧身望着他,问:“你男朋友呢?”
“……”宋玉完全忘了这一茬。此时此刻,也只有实话实说:“我根本没有男朋友。”
左柏思深吸一口气,嘴唇不自觉地抿紧,挺拔的身躯略微僵硬。他看起来并不惊讶,但似乎很紧张。
宋玉解释道:“我不是故意骗你,当时你问都不问,就说我有男朋友,那么多人在,我也不好和你掰扯,你……”
“真的吗?”左柏思压根没听他解释,出声打断。
“……真的。”宋玉提防地看向他,“你有什么话说?”
左柏思缓缓摇头,说:“走吧,我陪你去殡仪馆。”
看样子他是真的不愿意背宋玉。
宋玉冷冷瞪了他一眼,径自走进楼梯间。
下楼梯时,他的膝盖像生了锈的老旧铰链,难以顺畅弯曲。
左柏思这时候慌张起来了,说:“我背你。”
“用不着。”宋玉挺直后背,扶着扶手,努力忽视下肢的不适,硬是小跑了下去。
在楼顶哭过这么一场,到达殡仪馆时,宋玉的心情就很平稳了。
大火那么一烧,把计较不清的爱恨纠葛全都烧成了灰。
寄存骨灰盒的地方像档案馆似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容积率比活人住的地方大多了。
宋玉捧着注有“林夏红”字样的简易牌位,仔细挑选格子。
“放哪儿都一样。”宋伟云有些累了,嫌宋玉麻烦。
“放个人少的地方,她毕竟是话题女王,挨着她住要倒霉。”
宋伟云憨笑着跟身后的管理员解释:“他开玩笑的。”
“能理解能理解,都想找个清净地方,”管理员笑了笑,“要不直接去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远离窗户,有些阴森,角落空着一大堆格子。
宋玉很满意,把骨灰盒和牌位放进最当中的格子,嘱咐管理员:“要是有人挨着她,最好别是男人,沾上她的男人名誉会受损。”
宋伟云脸上很挂不住,说:“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管理员哈哈笑了两声,送瘟神一样送走这两父子。
左柏思等在大门外。他很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在想什么,宋玉朝他走过去,他也没察觉。
“想什么呢?”宋玉拽了一把他的胳膊,发现他手臂肌肉紧张,似乎很用力地握着什么东西。
“你口袋里有什么?”宋玉看向他插在口袋里的手。
左柏思回过神来,摇摇头,说:“我要回去了。”
“我也要回去。”宋玉说。
宋伟云瞧了他俩一眼,说:“我就先走了。”
没等宋玉回应,他就径自离开了。
左柏思望着宋伟云的背影,问:“你爸身体还好吧?”
宋玉:“没心没肺的人身体都好。”
左柏思无奈,转身朝停车场走,说:“我送你回去?”
宋玉跟上他,问:“你口袋里装着什么?不会是那张拍立得吧?那天我不是见了阿川嘛,拍立得是他给我的,我揣在口袋里很碍事,就放你那里了。完全是随手放进去的,你不用在意。”
左柏思叹了口气,说:“不是拍立得。”
他只否认,又不说是什么。
宋玉觉得无趣,没再搭话。
两人都没有食欲,干脆免去午饭,直接踏上归程。
左柏思把空调开得很暖,车里又弥漫着能让宋玉安心的熟悉香味,于是整整三个小时的车程,全被宋玉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宋玉闻到食物香气,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
他接过左柏思买来的面包,望向窗外,发现车停在过去常逛的商业区。
“你家在哪儿?”左柏思问。
“我就在这儿下车,自己坐地铁回去。”
“面包刚出炉,还热着,吃完再走吧。”
宋玉点点头,开始吃面包。
左柏思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伸在口袋里,望着前方发呆。
宋玉受不了了,质问他:“你口袋里到底是什么?”
左柏思扭头看过来,问:“你真的是单身吗?”
“假的,行了吧?”
“这样啊……”
“你怎么突然这么蠢?”宋玉不可思议地看着左柏思,指向他的口袋,说:“肯定是给我的,现在就拿出来,我要看看是什么。”
“……”左柏思深吸一口气,“拿出来可以,你回去再看。”
“好,我回去看。”
左柏思这才拿了出来。
那是个白色信封,很厚,里面装了一沓东西。
宋玉不得不怀疑:“不会是我妈去世上的礼吧。”
“……”左柏思叹了口气,塞进宋玉手里,“是信。”
宋玉没想到会有一封信等着自己。他捧着信封端详,发现信封外皮已经被汗湿,边缘早就磨毛,折叠的地方痕迹很深。
“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记不清了。”
“不会一直放在身上吧。”
左柏思没回答,突然问:“你真的是单身吗?那我看见的那个男人是谁?”
“是个喜欢我的人,我还没和他在一起。”宋玉说。
“……”左柏思肉眼可见地犹豫了,皱眉看向宋玉手里的信封。
“后悔给我了?”宋玉晃晃信封,“不会是情书吧?”
“不是情书。”
“那有什么不能看的?”宋玉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打开车门,下了车。
左柏思还是想送他,朝他的背影大喊了几句,他没理,一溜烟儿地跑进地铁站。
他根本等不及回家。
他走到站台最末端,蹲在角落里,双手发着颤,撕开手里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