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
如你打开这封信,说明你我已经重逢,且你仍为单身。
老实说,我非常害怕你打开这封信,但如果真的有机会将此信呈现在你面前,我必定克服一切恐惧,将它交到你手中。希望你不会嫌弃我的勇敢。
多半受了我爸影响,我并不善于靠说话表达自己,但靠文字尚可。因此,虽说纸短情长、书不尽言,但我还是选择以这种方式做最重要的一次剖白。希望你不会嫌弃我的古板与啰嗦。
小玉,离开你之后,我总是睡不安稳。我常做一个梦,梦里是空荡荡的法庭,我站在被告席,望着身为审判长的你。我期盼你宣布开庭,给予我一个判决,但判决从未到来,梦里的时间就像静止了似的,空余漫长的等待。
我想,我的人生,或者说,我的爱情,还差这么一场判决。因此,每次从梦里惊醒,我都会拿出稿纸,写了撕,撕了写,不断梳理自己的罪状。现在,我将成稿递交于你,请求你赐予审判。
小玉,回首过往,我没能珍惜命运赐予的美好爱情,尤其在我们婚姻的最后一段时间,面临集中爆发的种种矛盾,我没能妥当处理,终于招致命运惩罚。经过仔细梳理,我认为,我至少有7方面的问题不容忽视。下面逐一阐述。
1.关于对过去经历的隐瞒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那么,在我们所有的矛盾里,这件事是你最在意的。面对其它矛盾,你通常给予冷淡不屑的态度,但这件事爆发时,你眼里全是疑惑不解。我的所作所为一定让你大跌眼镜、大失所望,这全是我的错。
我没有主动坦白过往,究其根本,是自卑和恐惧在作祟。说得直白一点:我怕你嫌弃我。
我的第一次性经历非常荒唐。那是在大四上学期,我顺利通过国外顶尖院校的研究生申请,让大家钦羡不已。我请大家吃饭,大家将我朝高处捧,我飘飘欲仙,醉酒之后,和其中一个同学发生了关系。我差不多是被骗上床的,在一种很茫然的情况下,和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人,体验了一场压根不怎么爽的□□,事后被纠缠了两个月,被迫支付了一笔“分手费”。这给我开了一个极其不好的头。在那以后,我对接近我的人都抱有怀疑态度,对性也抱有怀疑态度。读研和读博阶段,我完全禁欲,像我爸一样潜心学问。一直到工作之后,情况逐渐复杂起来。
工作之后,我发现自己在社会里的优势,远远强于学校。读博时,我不过是个中等生,拼死拼活才得以毕业。但在社会里,我有外表、有学历、有家世、有钱,我还未吃得苦中苦,就已经成为人上人。一个又一个“朋友”扑了上来,我没能一一拒绝,在他们的“陪伴”下,收获了许多讨好与赞美。然而,另一边,我受到了来自我爸的、彻头彻尾的否定。他不赞成我做律师,更不赞成我服务资本家。他希望我像他一样,与普罗大众站在一起,将一生奉献给法治建设,不断推动法律进程,老了再去学校里当教授,培育下一代法律人才。他太伟大,我知道自己做不到。我能力不够,能量不够,信念不够,天分不够,哪哪都不够。我完全是个半吊子。就这样,刚刚被社会捧到高处的我,又被父亲拍回了泥里。这一高一低、一明一暗、一热一冷,令我心里的热血凝成冰霜,我自此进入了人生中最昏暗的阶段。
那个阶段我做了什么,不必再赘述,无非就是自轻自贱、并且和其他自轻自贱的人混在一起。我对性的怀疑,曾经让我禁欲,但在那个阶段,就成了放纵的理由。我不再介意别人抱着目的接近我,莫不如说,我更怕一个人没有目的。
你就是那个没有目的的人。
谢天谢地,遇到你时,我已经在工作的引领下恢复了理智,摆脱了混乱放荡的阶段,疏远了名利场里的寄生虫,收养了小乖,并且通过事业上的成就,获取了我爸的初步认可。遇到你的时候,我特别像个人,一个体面的人、优越的人。
和你在一起,让我第一次体会到□□的乐趣。不是性的乐趣,是□□的乐趣。其实说到底,性的乐趣本身就是□□的乐趣,若没有爱,则性并无乐趣可言。
我怀着敬畏的心和你交往,以孤注一掷的心态向你求婚。我没想到一切会那么顺利。这让我兴奋,也让我害怕。我知道你没有目的,但我有目的,我的目的就是你的无目的。这怎么能不让我惶恐?你是阳光下的人,而我不知走了几辈子的运,恰好在阳光照耀时遇到你。我尽力维持自己的良好形象,不敢提起那些阴影里的事,怕你对我幻灭。其实你对我压根没有“幻”,你爱的是真实的我,但当时的我不懂。我愚蠢、自卑、胆怯,终于为自己的爱情埋下隐患,一朝引爆后,不仅伤害到自己,还牵连无辜的你。
2.关于细节上对你的忽视
如果我能珍惜和你的爱情,那么也许我还不算罪孽深重。但我不仅没有珍惜,反而大肆消耗。
我在细节上对你的忽视,包括但不限于忘记你不喜欢花、忘记你不喜欢我叫你宝宝、忽视你不愿意同我妈相处的心情、轻视对你的照顾等等。
以上种种,究其根本,在于我以自我为中心,实施了某种专制。此处归至第三点,一并分析。
3.关于在关系里的专制
毫无疑问,我自从对你一见钟情,热血就始终冲在头顶,以至于发了昏,像个傻子似的。我没有好好珍惜你对我的回应,而是沾沾自喜,认为自己遇到了“命定之人”,必将“白首不分离”。这种热血昏头遇到你的温柔乖巧,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你不发表意见时,我认为你一定欢喜,你发表意见时,我认为你只是一时不欢喜,久了也定会欢喜。我认为自己是完美伴侣,因为按照大众的标准,一个伴侣该做的事情,我全都做了。我竟然从未考虑过你的标准。我浑然不觉你的不满,洋洋自得,终于走向专制。你睡在我的床上,用我准备的一切物品,叫我老公,满足我的欲望……每每想到这些,我都兴奋得神志不清。我从未对一个人萌生如此强烈的占有欲,也从未有一个人如你那般专心致志地待我。我想我们一定是世上最情投意合的眷侣,你一定永远不会离开我,我完全找不到你离开我的理由。
随着以上种种念头越扎越深,我的专制终于走向不可挽回的地步。我越来越弱化你作为独立个体的主体性,而越来越把你当成一个爱情符号。对你的尊重成为我作为一个“好伴侣”必要的表演,实际上已不复存在。可以说,你离开我的理由,是我自己创造出来,亲自提供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