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铁呼啸着冲进站台,吞吃掉大批人潮后,又轰然驶离。方才还熙熙攘攘的站台,瞬间冷清下来,宛如一座孤岛。
宋玉紧攥着信。信纸已被揉出细微褶皱,边角微微卷起。他轻轻抚平,仔细叠好,收回信封,放进口袋。他像左柏思一样,手伸进口袋里,紧紧攥住这封信。
冷风从轨道深处灌来,发出唿哨声。寒意丝丝沁入,宋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抬起头,看向轨道边的玻璃墙。他的影子在透明玻璃里茕茕孑立,孤单得不像话。
他靠近玻璃,撩起刘海,端详自己的脸。他确实瘦了许多,脸颊原本的圆润弧度消失不见,下巴有些尖,冒出杂乱的、黑青色的胡茬。撩着刘海的手指修长苍白,腕骨因消瘦而显得格外突出。
他有些难过。两年的独身生活不知不觉耗尽了他的青春,林夏红的突然离世又狠狠让他伤心了一把。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狼狈、憔悴。
但他又有点兴奋,因为他感觉此刻的自己和落魄的左柏思简直天生一对。
他忽然笑了,理了理刘海,转身走出地铁站。上台阶时,他忍不住加快速度,两级两级地迈上去。
最终,他跑了起来,越跑越快,浑身发热,驱散了凛冬的寒冷。
人们成群结队地走进地铁站,他尽力避开,不小心撞到人,就慌忙解释:“对不起,我赶时间。”
他是真的赶时间。他赶着去释放他的犯人。
左柏思的工作室距商业区有两三公里的距离,宋玉花了十几分钟,终于跑到楼下。
他冲进电梯,大口大口喘着气。
商住楼里依然像迷宫似的。宋玉记不得左柏思的房号,但他奇迹般地、笃定地走向正确的方向——他的精神高度亢奋,血液冲在头顶,潜意识里的记忆让他如条件反射一般复刻了过去的行动。
到达房门前,他深吸一口气,邦邦邦地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刘思思打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刘思思耳后别了支钢笔,嘴里嚼着口香糖。
“左柏思呢?”宋玉喘着气问。
刘思思侧过身,朝身后不远处扬了扬下巴。
所有人都在,人手一杯咖啡,围坐在会议桌旁。桌子后方有一面白板,左柏思站在白板前,抬着手,手里的字写了一半,僵在空中。
他和宋玉对上视线,仅仅坚持了两秒,就匆忙挪开目光。他垂下手臂,马克笔的笔帽盖了好几回,愣是没盖上,最后直接放回白板下方,却又没放稳,狼狈地蹲下身捡笔。
宋玉没想到左柏思有工作,但他管不了那么多。看到左柏思不知所措的样子,他本就急切的心情更添焦灼,索性迈着大步走到会议桌前,大声说:“左柏思,你看着我。”
左柏思愣了下,缓缓抬起头来。
宋玉逮住他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你如果想跟我道歉,找个合适的机会,说句对不起也就是了,用不着条分缕析,把你自己写得那么糟糕。如果你真有那么糟糕……如果你真有那么糟糕,那我喜欢你,是眼瞎吗?”
房间里雅雀无声。左柏思脸色惨白,看向宋玉的目光颤巍巍的,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周围众人早就傻了眼,齐齐看向宋玉。
“这是谁?”一个声音低低地传来。
宋玉用余光瞟了眼,发现那人自己没见过,也许是大家曾提到过的小唐吧?
闫颜坐在那人身边,轻声道:“叫宋玉,说是左柏思的朋友……”
那人沉吟半晌,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左律的前夫就叫宋玉。”
唰地一下,众人吃瓜的目光整齐划一地从宋玉转向左柏思。
左柏思先前不知在想什么,被众人这么一瞧,才回过神来,脸色由白转红,慌慌张张绕过会议桌,握住宋玉的手腕,拉着他走出大门。
他一阖上门,众人的脚步声便踢踢踏踏地涌至门边,随后安静下来。
宋玉尴尬地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
“不,不。”左柏思摇摇头,没说出别的话。
“你先松手?捏太紧了,手腕疼。”宋玉晃晃胳膊。
左柏思连忙松开。
“你没必要这么紧张吧?”宋玉笑了笑。
左柏思偏过头不看他,说:“你读了信。”
“是。”
“你还没回到家就读了。”
“……是。”
“对不起,”左柏思揉着眉心,叹出口气,“其实我觉得那封信会让你心情不好,但如果不给你看,我心里不得安宁。”
“我没有心情不好,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不公平?”
“对,你把所有错都揽到你自己身上,不公平。”
“本来就是我的错。”
“我难道没有错?”
“你怎么会有错?”
“你非要逼我像你一样,把过错一五一十说出来?”宋玉皱起眉头,“你以为我没有像你那样反思过吗?如果我在你手机上看到许锦昇的时候,马上向你表达不安,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你抱他进酒店的事?如果我看到你抱他进酒店的时候,马上冲下去对峙,你们是不是就不会签合同?如果最后那一次闹矛盾,我能多给你一些耐心,又或者我直接爆发情绪,和你掰扯清楚,是不是我就不会离开家?如果我不离开家,我就不会被厉云岫的电话引过去,一切就都不会发生!说白了,如果我不那么爱逃避,我们就不用面对悲剧,如果我不那么爱体面,我们也许就能避免最后的不体面。”
宋玉语速极快,仿佛这段话早在他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
左柏思刚开始有些惊诧,听到最后,神色几近痛苦。
“这些哪是你的错?”他声音发颤,“非要说错,你唯一的错,就是对我太宽容。”
宋玉咂咂嘴,“你如果坚持认为你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只能说明你还没改掉专制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