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没有尽头的坠落。

郝飒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由记忆编织成的河流中下沉。无数画面、声音、情绪从她身边掠过——不是她的记忆，是别人的。

一个男孩在实验室里尖叫，电极贴满他的头皮。

一个女孩在铁笼中蜷缩，双手被改造成了利爪。

一个少年看着镜子里的机械义眼，无声流泪。

实验体们的记忆。

那些被议会制造、改造、然后遗弃的孩子们的记忆。

郝飒的左眼在黑暗中发出银光，七钥灵魂在她体内形成稳定的锚点，让她没有迷失在记忆洪流中。她知道自己在哪里——古神用吸收到的实验体灵魂碎片，编织出了一个“集体梦境”。

这是陷阱，也是机会。

如果能找到梦境的核心，也许能见到古神意识的一部分。

她继续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在梦境中没有时间概念——她终于“落”到了底部。

不是地面，而是一片……纯白色的空间。

空间中央，坐着一个银发银瞳的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她正在用银色的丝线编织什么，手法熟练而专注。

郝飒认出了她。

“小七？”她轻声问。

小女孩抬头，对她微笑。那张脸和郝飒小时候有七分相似。

“不完全是。”小女孩说，“我是种子最初的样子——议会制造种子时使用的‘模板’，一个虚拟的‘完美收割者灵魂蓝图’。他们叫我‘零号原型’。”

郝飒走近：“这里是梦境的核心？”

“是古神胃袋的一角。”零号说，继续编织，“它吞噬了太多灵魂碎片，消化不过来，就暂时存放在这里。我负责整理它们，维持这个空间的稳定——不然所有记忆会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混沌，古神也无法提取有用的信息。”

郝飒看向四周。纯白色的墙壁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画面，像监控屏幕一样排列着。每个画面都是一个实验体的记忆片段。

“你为什么帮我？”郝飒问，“你是议会制造的。”

“因为我厌倦了。”零号放下手中的丝线，“三万年了，我在这里整理了三万年的灵魂碎片。议会制造古神，古神吞噬灵魂，议会再制造实验体来研究如何控制古神……一个完美的闭环。但我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

她站起来，走到一面墙前，伸手触碰一个画面。

画面放大，变成全息影像。

影像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正在记录：

“第三千七百次实验……确认‘无尽贪婪之梦’可以通过集体恐惧情绪唤醒……但控制需要‘灵魂锚点’……建议制造一批高纯度灵魂的实验体，作为控制古神的媒介……”

影像快进。

“第三千八百次实验……实验体01号（白夜）出现预知能力……这是古神梦境力量的雏形……”

“第三千九百次实验……实验体07号（郝飒）展现出罕见的灵魂稳定性……可能成为优质的‘容器’……”

郝飒看着这些记录，胃里一阵翻腾。

原来从始至终，所有实验体都是为这一刻准备的——不是偶然，是议会精心的设计。从制造种子，到植入实验体体内，到等待古神苏醒，再到用实验体作为控制或封印的媒介……

他们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生的轨迹都被规划好了。

“所以，”郝飒的声音很平静，“不管我们怎么选，都是在议会的剧本里。”

“原本是的。”零号说，“但剧本出现了一个变数。”

她指向另一个画面。

画面里，是破晓——年轻的破晓，大概二十岁，正在偷偷复制实验室的数据。他动作很小心，但眼神坚定。

“你的师父，影燎的师兄，剧场的破晓。”零号说，“他在三年前发现了议会的部分计划，于是偷走了关键数据——包括初代封印术的完整版，以及平衡之镰三块碎片的真正用途。”

画面切换。

破晓把数据藏在一个特制的灵魂容器里，交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画面，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

“18号。”郝飒认出来了，“守墓人林晚晴。”

“是的。”零号点头，“破晓知道议会迟早会杀他灭口，所以把数据交给了唯一值得信任的人——18号，那个自愿进入地下，用生命安抚古神心脏的守墓人。但他不知道，18号早就被议会监视了。”

接下来的画面让郝飒握紧拳头。

议会发现了破晓的行动，派人追杀。破晓重伤，逃进血色剧场，用剧场的规则勉强保命。而18号……议会没有杀她，因为他们还需要她安抚古神心脏。但他们篡改了她记忆中的一部分——让她以为自己是自愿成为守墓人，而不是被议会强迫的。

“所以破晓给我的封印术……”郝飒看向零号。

“是议会篡改过的版本。”零号确认，“真正的完整版还在18号那里，但被她封印在自己的灵魂深处，只有她自己能解开。而且需要三个条件：第一，她必须活着；第二，必须有人唤醒她的真实记忆；第三，那个人必须有完整的七钥灵魂——也就是你。”

郝飒明白了。

这就是为什么18号要争取三天时间——不是为了让她去找碎片，是为了让她进入这里，见到零号，知道真相。

“但时间不够了。”郝飒说，“18号只剩十二小时，不，可能更短。”

“所以你需要立刻出去。”零号说，“但出去的方法只有一个——找到古神梦境中的一个‘漏洞’，从那里逃出去。漏洞就在……”

她的话被突然的震动打断。

整个纯白空间开始扭曲、变色。墙壁上的画面一个接一个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血红色的、蠕动的肉壁。

古神发现她们了。

“它在消化这个空间。”零号脸色变了，“快走，我送你到漏洞附近！”

她双手一挥，纯白空间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外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跳进去！”零号大喊，“沿着黑暗往前，你会看到一个发光的出口！但记住，出去后你只有一次机会唤醒18号的记忆——用你的七钥灵魂触碰她的额头，同时喊出她的真名！”

“真名是什么？”

“林晚晴只是化名。她的真名是——”

零号的话被肉壁吞没了。

血红色的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零号的身体，把她拖向空间深处。零号没有挣扎，只是对郝飒最后喊了一句：

“去问影燎！他知道！”

然后，她被彻底吞没。

空间彻底崩塌。

郝飒没有犹豫，跳进缝隙。

坠落再次开始，但这次是横向的——她在一条由黑暗构成的通道中滑行。通道壁上有无数眼睛睁开，死死盯着她。那是古神的意识在追踪她。

她左眼的银光开到最大，七钥灵魂在体内高速运转，构筑起一道精神屏障。眼睛们的视线被弹开。

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光点。

出口。

她加速冲向光点。

就在即将触碰到光点的瞬间，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不是古神的，也不是零号的，而是一个苍老的、充满威严的声音：

“07号。”

十三议会第一席的声音。

“你做得很好。”那声音说，“引导其他实验体死亡，加速古神苏醒，现在又进入了梦境深处……一切都在计划中。”

郝飒没有回应，继续往前冲。

“你以为你在反抗议会？”第一席笑了，“不，你一直在执行我们的计划。我们需要古神提前苏醒，因为真正的‘归零协议’不是在它沉睡时启动，而是在它完全苏醒的那一刻——那一刻，它的所有力量会集中在一处，正是最脆弱的时刻。”

光点越来越近。

“我们会用归零器吸收它的全部力量，成为新的神灵。而你们这些实验体……作为开启仪式的钥匙，将获得永恒的荣耀——以死亡的形式。”

郝飒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议会的目的都不是封印古神。

是取代古神。

他们制造实验体，让古神苏醒，然后在古神最强大的那一刻，用归零器夺取它的力量。实验体的死亡是仪式的一部分——用二十个同源灵魂作为祭品，完成力量的转移。

而她和白夜、赵明，不过是最后三个活着的祭品。

“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第一席的声音渐渐远去，“现实世界的通道已经开启，古神正在钻出地面。三小时后，仪式就会完成。享受你最后的自由吧，07号。”

声音消失了。

郝飒冲出了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