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照顾踏雪,时衡走得很慢。待到码头的时候,河上已经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船只?一阵寒风吹过,几片落叶当空旋转。要是再来几句乌鸦声,就更应景了。
“刚走了没多久,要是有船应该能跟上。”时衡看了,锁船的木桩上面还有水迹。过往的摆渡人问他们上不上船,听了他们的遭遇,又摆手说道:“那种大船我们追不上,已经走了大半时辰了。”
“敢问船家,可是有几个衣着鲜艳的少年人上了船?”踏雪问道。
“你说的是这户人家的少爷小姐吧?一个个喝得烂醉如泥。我行船多年,还未见过那么嚣张的女子,拿着剑,见人就砍,逼着开船,当真是人命如草芥啊。说时迟那时快,有一个少爷和小姐,摇摇摆摆地上去拦着她,”那船夫边感慨边比划,时衡和踏雪听得聚精会神,他突然来了一声,“喀嚓!锁船的绳子断了。一阵北风吹来,帆满水急,那形势……”
时衡看他演绎得栩栩如生,这场闹剧可真是丢人啊。但大船货重吃水深,人力完全可以扳过水流,思远不会想不到的。莫不是那几个人又发了什么疯,野马脱缰弄得不可收拾?
戏精归位,船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们若要过岸,我便送你们过去。要是不过,我就收拾回家了。”
“这天杀的。”踏雪嘀咕了一句,问船夫道:“附近可有投宿的地方?或者好马,或者驿站?”
“看这位爷,是在衙门里当差的吧。去驿站,那可远着呢。客栈的话,这里往东不到二里地就有酒家。可这佩着刀,怕是不让进啰。”船夫还不忘给自己招徕买卖:“小人每日寅时六刻开始摆渡,雷打不动。要是有缘,或许明日还能做二位的生意,今日就先告辞了。”
他哼着小曲儿,往对岸划去。桨板划过水波,留下长长的尾巴。
“现在怎么办?”踏雪问道。
这种时候,还是时衡冷静,“我们先去投宿,按兵不动。只是我这刀,还有路引,是个大问题。一律文书都在船上,去驿站也无法证明我的身份。或者直接赁个房子吧,只要原地驻守,思远那厮和郡主府自然会找回来。”
“咱们先去客栈,再从长计议吧。”踏雪一路上嘀咕了几句,“这些人……喝了几口黄汤就不知天南地北了。你这一走,天都翻了。可惜思远是个软性子,阿竹说不上话。不然找个绳子,把这闹事的捆了,一了百了。”
“他们脑子里都是空的,白糟蹋了好吃好穿。要是有你的计谋,也不至于都一事无成了。”时衡说道,“你往常抱怨我严厉,可遇到这帮子人,不严不能成事。”
“到底是和你从小一块长大,他们什么德行,你很清楚。我这段日子,都冷眼看着呢。称心和秦川还不错,就是家里保护太好,没出来走动过,把握不了深浅。秦画不言不语的,心里想什么也看不透。秦棋,就是被宠坏了,家里有权有势,呼风唤雨不在话下。有时听她讲话,我都想报官了。”踏雪一边走一边说。
时衡在旁边听着,突然问道:“你何不谈谈‘讨厌的沈时衡’?”
踏雪忘了当初和阿竹在房内开骂过,转过脸看他,笑道:“沈时衡?何处令人生厌呀?”
时衡也转过脸看她,微微含羞,眼中带笑:“那你还吵着要去找赵瑾年。”
踏雪转动脑筋,想到了一个破天荒的可能:“你总是提起他,莫非……你看上他了?”
时衡眼皮跳动,瞬间石化,差点要捂住她的嘴。“这又从何处讲起?……我……从来不……”
“从那封信开始讲起啊。”踏雪绘声绘色描述了当初的想象,“一想到此,就好生感人。”
时衡像霜打的茄子,缓缓说道:“不是你给我写的吗?”他看踏雪那副神情,不耐烦说道:“你脑瓜都装了什么?反正你记好了,我一向都是喜欢女人的,你别出去乱说跌我的份。”
到了客栈,掌柜的扭着又矮又胖的身子,着急忙慌地把他们二人往外送:“要是别人知道了我把你们放进来,告到官府去,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二位客官,另投他处吧。”
“我们出双倍银两,住一宿就成。”踏雪立在原地不动,丝毫没有要出去的自觉。
“不行呀,东家前阵子来巡过,特意叮嘱过的。没有路引的,一律不能进来。我们这边都是些平头百姓,看到这佩刀,谁还敢住?小店就这么大,还请客官见谅,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掌柜的再次好言相劝,想请走这两尊大佛。
“看你这布置,是赵家的产业吧?”踏雪问道。这客栈的布置,和胜棋楼有几分近似。
“姑娘慧眼。我们是济南赵府的。一向做生意规矩老实,你们就别为难小人了。”掌柜的抱拳说道,“都是小本生意,赚个辛苦钱而已。”
“那你这认得此物?”踏雪拿出临行前瑾华给她的芙蓉石,在袖中犹抱琵琶半遮面,“这是赵家的信物。”
“这……”掌柜的将信将疑,“我们东家身上也有一块。可……看姑娘身边的公子,不是我们的人呀。难道……你是姑奶奶?”掌柜的看了时衡一眼,还是不能把眼前这个人和赵家联系起来。
“我是姑奶奶身边的人,这位是一路随行保护的。还请掌柜的行个方便。”踏雪看哀求不成,索性来了个将计就计。
“既如此,就楼上请吧。”掌柜的态度变得恭敬起来,“只是,规矩不敢坏,这刀……”
“无妨,就让他跟我一间房吧。要是他敢胡来,我定把他扭送到官府。”踏雪示意掌柜的不要紧张,“要是有事,我一力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