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年预计,来的人不少。
大房的大公子赵冉自诩“长房长孙”,对于旁支有宗法上的管束力。他大大方方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手举了起来,不停地看指甲。
瑾年知他并不是恭谨来访,笑道:“何必大动干戈?有话好好说就是。”
“叔叔要另外订立规矩,也得大房和二房同意才是。”赵冉冷笑道,“这是族产,不是三房的私产。没有济阳赵家,三老太爷在济南,谁认得他?”
“外边不太平,官府抓水贼呢。你要是累了,就在这里歇息,叔叔这里有的是房间。要是想回去,我也有几个人可以护送你。其余的事,就无须再谈了。”瑾年顾左右而言他,打算送客。
赵冉收了手,坐正腰板,“叔叔年未弱冠,要料理这么多生意,也是要好大精神。老伙计们跟着三老太爷打江山,苦也吃了,福也享了,厚待些,应该的。可他们子孙是什么东西,你要从中选人做主事。放着赵家那么多得用的儿郎,干坐冷板凳,肥水流到外人田地。这般不通情理,我们大房二房就不能不管了。”
“当初分家,早已经写好字据。三房另立门户,讨饭也好,富贵也好,都与济阳赵家无关。”瑾年神色淡漠,“回去转告舅父和表兄们,不要把手伸得太长。管好老家的一亩三分田,教好小辈,比什么都强。”
赵冉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赵家的金山银山,都散在运河线上。济阳有什么,山还是土?”
这些年在白家,瑾年细心揣摩许久。他的姐夫白岭,之所以能操持那么大的生意盘子,族中人丁兴旺是一回事,最重要是,朝廷中有靠山,家族中有助力。
虽说都是因着奉天靖难一事大发家,可白家的是铁矿,打造兵器的匠人和矿山,都和朝廷密切相关。白家有侯爷,有清流,可是他们赵家呢?赵家只有贪得无厌的饕餮。单凭他赵瑾年一人,要管着玉场、煤矿、客栈,还有沿路的漕运镖局,与官府打交道,他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哪吒,如何照管得了这么多?
既然这样,不如拉拢可用之人,实职闲职,按股分利。生意好,那就多分一些;出了事,那也都要承担。因利循导,白纸黑字画押,不比那个虎符有用?反正三年洗一次牌,各家的子弟,谁也无法躺在功劳簿上,等着赵家后人高价买断。瑾年要把事情分派下去做,把赏罚和钱粮抓在手里,才不会断送赵家基业。
外面兵戈声渐渐小了,大房的三位老爷和二房的老爷,高矮胖瘦总共四位,都进来了。也不等人招呼,七横八竖坐下了。都是五六十的人了,看样子是想一言不合倚老卖老。
“冉儿,你说了半天什么废话。”大老爷大呼小喝,“三叔当年定下的规矩,手持虎符者就是家主。瑾年,你有本事,让王家倒戈。可你手里,也没有过半份额。”
“我就说,入赘的都是些贪权谋利白眼狼。”二房老爷冷哼一声,“王家舍了你父亲做赘婿,就是念着赵家的钱财。你不防着,反要重用。好儿不插门,插门无好儿。按照规矩,三叔只有你母亲一个女儿,是该我们这些做侄子的来接管家业,安排你母亲的事。你阿娘一个妇人,抛头露面出去谈生意。”
“还有你阿姐,带着千万嫁妆倒贴入门到白家。你知道外人都怎么说我们吗?”大房的三老爷在兄弟辈年纪最小,声音最大。
“说我们不管家里的女眷。”大房二老爷接话了,“三从四德,全没有。要是人人效法,这世道不是翻天了吗?”
他们还想接着讲话,外头传来伯赫的声音:“我们姑奶奶说了,翻的就是你们这种老僵尸的天。”
众人眼光循着往外望去,只见伯赫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齐整伶俐丫头进来。
瑾年见到阿竹手里的锦囊,笃定虎符已齐,缓缓说道:“各位舅父说了那么多,还没喝茶呢。”
赵家宗亲一拳打在棉花上,都愤愤不平。跟在伯赫后面的,还有官府的人,以及押解的闹事泼皮。
“家中的恩怨,有二十来年了。再不趁这个机会分辩清楚,怕是后患无穷。”瑾年给长官让了座,说道:“当下闹匪,还要辛苦大人到赵家主持公道,瑾年心中过意不去。”
济宁知州正襟危坐,沉吟一会,说道:“这本是你们的家事,论理我不应掺和。但在这个关节上闹腾,我也是服了诸位。”他往南边抱了抱拳,“朝廷天兵要在此处剿匪,你们反要劳动各位行伍的军爷,来这摊浑水。今日,某就做个见证,三房子孙赵瑾年悉数承继,合乎律令。”
“他没有虎符,不合家法。”“外姓之子,是冒充的赵家血脉。”……
瑾年给知州递了一个锦囊,一拆开,里面是四块拆分过的虎符,合起来正是一对。“祖父当年慷慨,愿意与伙计们平分产业。几十年过去了,我父母和我姐姐,已经按照当年约定,收回了去世伙计们的份额。一应契书齐全,不知道各位舅父还有什么指教。”
“你们在济南,签过了字据,赵家三房也分了一些产业作为族产,还有何可议?杀人夺产,贪得无厌,乃是不正之风。只要安生,本官可酌情处置。”知州揉了揉晴明穴。近日来协同沈千户剿匪,已经令他神思不济,竟还要抽空来处置这种事。
好不容易都打发了,知州准备带着闹事的人回衙门去。瑾年拦住了他,笑道:“这中间要是有赵家子孙逞凶斗勇,想是被人蒙蔽。还请大人高抬贵手,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
知州平日里没少消受赵家的好处,此次剿匪又有报效。他略点了点头,整理官服官帽,听到有人来报:“有个人自称是威远将军身边人,帮定国公府前来借人使唤。属下们看文书,还有他身上的腰牌和私印,就拨了十个人过去。有一人回报,说,遇袭了。”
“什么!”知州的眉毛和胡须险些翘上去。
那可是定国公府,南京徐家,皇后母族。人都是千金之躯,猫儿狗儿都是尊贵的,在他的地界出事,这乌纱帽只怕要凉透了。
阿竹在一旁干着急:“剪子巷有人混战,他们就送我到城南罗掌柜的酒坊。怎么会……”
“伯赫,安顿好家里,我立刻带人过去。”瑾年说道。
“哎呀,我也得去。”知州也慌。
那伙贼人分了两路,在剪子巷和酒坊都有埋伏。老宅子有个三四十年了,瓦片都碎了一地。墙上事先插了琉璃碎片,所以泼才们翻不过来。眼见混战无用,几个老爷都进去了,剩余诸人被生擒,无人到酒坊报信。
酒坊蹲点的人看阿竹年龄小,和鱼台县中传来的消息不相符。又见称心衣着华贵,年纪相仿,以为她才是在手持芙蓉石的“送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