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时衡若有所思,在脑子里翻找一遍。从他记事起,从未听徐皇后提起过上官家。
“孟先生看起来,与我外公年差不小……”
孟先生爽朗笑了起来,“不为良相,就为良医。当年我们师门四人,你外祖父母都比我年长。”
“年初‘观自在’出事,先生为何不出手驰援?”踏雪急急问道。
“两三年前,他找过我儿子,让我出山。可我不通庶务,和官府打不来交道。”孟先生知足常乐,“虽说这是你外婆手创,我也出过一些主意,可正儿八经没干过。再加上人老了,不爱动弹,就在这里做个乡野大夫,挺好的。”
孟先生把金银花攀爬的花架搭好了,埋下了种子,静待它开花,眼中闪过一丝岁月沉淀下来的光辉,叹息道:“人一旦起心动念,难免被裹挟。花开花谢自有期,无风无霜不须折。”
“那,那位崔维扬呢?”踏雪对外公年轻时候的朋友好奇起来。
“他呀……”孟先生止住了笑,“官迷心窍,和长公主走得很近,说起来……”
“长公主?”时衡警惕起来,“嫁到建州,主政一方的安庆长公主?”
孟先生点了点头,又对着踏雪释然一笑,“他一直追随你外祖母……算了,也没甚好讲。”
“我外公温和谦让,和我外婆才是青梅竹马……”踏雪笑道。
“别听他胡诌。”孟先生拿小锤子敲了敲花架,确认打牢固了,笑了起来,“人老了,就爱显摆。你出生时,他是名满天下的小老头。可我认识他的时候呀,他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一文不值。但这些人里,最没本事的还是我,守着一点老基业,安然度日而已。对了,他身子骨怎样?”
“去世一年有余了……”踏雪说道。
“一把年纪了,”孟先生看得很开,“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两人和孟先生告辞,往药铺子走去。
时衡牵着毛驴,时不时留意着她,和她说话:“看来我们,中了同一个人的计。”
踏雪没留心听,暗中想孟先生所言。外婆攒局“观自在”,外公自然一马当先。孟先生亦有参与,可避世不出。崔维扬不遗余力,却早早离世。
还有谁会入局?
白玉药瓶和梅花金镯……难道这是什么暗语吗?药笺上的墈合,从来都是花草……
时衡看她心事重重,想起孟先生叮嘱过不宜操劳,摇了摇她,轻声叫唤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想你。”踏雪还没和他算账呢。
“想我?”时衡听到这话,脸颊微红,“不就在跟前。”
踏雪握紧拳头,往他肩上锤,“叫你信口胡沁。什么娘子娘子的,嘴巴乖得很。”
“说话软声细语,下手没轻没重。”时衡见她锤得更凶了,赶忙求饶:“打伤了也无妨,当心手疼。”
踏雪看着这人,止住了手,嘀咕道:“无赖,惯会哄人。”
时衡也不恼,还能笑,“前面那么多人,做什么?”
“想必是圩日。”踏雪看了一下,人群熙熙攘攘的。
“什么叫做圩日?”时衡不是很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民间逢三六九便是圩日。是了,今日是二月廿三,咱们出来也有十来日了。”踏雪看时衡迷迷糊糊不知所云,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在锦绣堆长大,没有凑过热闹,我带你四处瞧瞧。”
人多眼杂,踏雪带时衡买糖人和糖画,让他在路边坐好,等着她回来。
时衡乖乖吃完了,左右等不到人。他个子高,骑上毛驴,四周望了一圈,没见着她,一时间心头涌上一阵苦楚。
他也只有二十岁,是血肉之躯,并非钢筋铁骨。当年父亲也是这般哄他,买了拨浪鼓,让他在街头戏耍。
可是父亲带兵出征,一去不回。年幼的他身着白衣,扶灵嚎哭……
一阵痛感,猝不及防地侵入他的五脏六腑。
十里铺的热闹和他无关,他就地坐了下来,双手抱膝,头往一边偏,双眼空洞。
一个戴着黑白鬼神面具的人往他跟前挪来,“想什么呢?”
时衡没理她。
来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娇俏的脸,笑出了两个梨涡。
“你去哪里了?”时衡小声问道。
“我去买了这个。”踏雪没觉察到他的难过,“做孩子就是好呀。”
时衡打眼看她,不说话。
她见时衡不悦,特意哄他,“兰陵王因为面貌柔美,怕不能威慑敌军,所以戴上鬼怪的面具上阵杀敌。我想,你也迟早用得上。”
“上阵杀敌,哪里用得着这些?这面具你留着给萧追,他才是小兰陵。”
踏雪看他拂了自己的手,笑出声来,语气仍是虚弱:“那你应当是西楚霸王,才使唤得动他。”
“你得愿意做虞姬,我才稀罕做霸王。”时衡沉吟了一会,又问道:“钱在我这里,你哪里的面具?”
踏雪就知道他会警觉。钱……是她把前因后果想明白了,偷偷折回,问了孟先生几句话。顺道……还化了缘,说到底就是凑路费。
“唱了几句霸王别姬,讨了几个铜板。”
时衡听她胡诌,脸上有了笑意。
踏雪又笑话他:“这么俊俏的小后生,看着也怪可怜的。要是被路过的小娘子拐做女婿,那可怎么好。”
时衡难得腼腆一回,“都被你拐了一回又一回了,旁人如何领得走。”
踏雪听着这话风不对劲,又想二人身份云泥之别,断无她想的那种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