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很快铺开一片琳琅满目:
吃的:成串的腊肠、风鸡,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桂花糕、八宝饭,整筐的柑橘,还有一小坛贴着红纸的封缸酒。
用的:大卷的鞭炮、盘香,几对写着“四季平安”、“书香门第”的春联和烫金福字,一串串绒布红灯笼,以及一捆装饰用的仿真冬青和银柳。
给书店的:几盆小巧的、寓意“报春”的仙客来盆栽,一卷印着墨竹或梅花的装饰绸布,一叠特制的、印有“十年”字样的朱红色书签和礼品纸袋,还有一箱专门采购的新书——多是文史经典和民俗图册,适合年节氛围。
“我擦,”胖子绕着这堆小山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你小子是把半个年货市场搬回来了?这阵仗!”
吴邪也看着满地鲜活的红色与暖意,目光从那些热闹的物件上轻轻扫过,最后落回里屋的方向。窗外天光彻底亮开,腊月清冷的空气里,仿佛也渗进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温度。
“书店新年开业……挺好。”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却又很稳,“是该有点新气象。”
王盟一听,眼睛更亮了:“是吧老板!我想着,咱‘十年书店’头一年,得红红火火的!这些布置上,保准有味儿!”
胖子已经蹲下扒拉那坛子酒了,嘿嘿笑着:“别的先不说,这年,胖爷我肯定陪你们过踏实喽!”
晨光洒进院子,照亮细微浮动的尘埃,也照亮这一地繁杂而真实的生机。昨夜的电话、远方的棋局、深不可测的“渊源”,仿佛都被这暖烘烘的世俗热闹暂时推远,隔了一层。然而吴邪知道,有些事,就像埋在冬土下的种子,只等惊蛰一动。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九,年关的气息已经浓得化不开。
这几天,吴邪和胖子抽空去看了第一家“十年书店”的选址。铺面离吴山居不远,原是间老茶行,结构规整,古朴安静。内部翻新已近尾声,木质的书架沿着墙立起来,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桐油和纸墨气味。王盟盯着工人做了最后一遍清扫,只等新年剪彩。
视线从筹备中的书店收回,腊月二十九的晨光已漫过吴山居的院墙。天刚亮,胖子和王盟就在里外忙活起来。
院子里架着梯子,胖子在上头比划,王盟在下头递东西、看高低。大红的对联贴上门框,是胖子特意挑的吉祥话:“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门神、灯笼也一一挂好,老宅转眼便裹进一片暖融融的红色里。
吴邪没参与这些热闹。他在西厢僻静处设了个简单的香案,请出家中先人牌位,摆上几样净果清茶。胖子和王盟知道轻重,院里的活儿干得差不多了,便不往这边凑,动静也自觉小了下去。
时辰到了,吴邪净手上香。青烟袅袅升起,他在心里安静地告慰先祖,也默念着那个此刻最重的愿望: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吴邪,别无他求。唯愿……
唯愿身侧之人,早脱沉疴,魂归魄醒。愿他能亲眼看看,这我为他争来的、有点烟火气的人间。
愿他,回家过年。
香烟缭绕,似乎在那块多出的空碗筷上方,微微停顿、盘旋了一下,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散入梁间。祠堂里一片寂静,只有香头明灭,和心脏在胸腔里沉稳的搏动。
窗外,胖子的大嗓门和王盟的笑闹声隐约传来,混着邻居家零星炸响的鞭炮声。红尘的热闹与祠堂的肃穆,仅一门之隔。
祭罢,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来。院里的红艳撞进眼里,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他走到廊下,看着胖子正把最后一个灯笼扶正。
“差不多了,”胖子拍拍手,回头看他,“就等守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