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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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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细碎却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几个仆妇模样的人鱼贯而入,手中皆捧着黑漆描金纹的都承盘。为首的是杨花的丫鬟石榴,她利落地指挥仆妇将东西安置在屋内唯一一张破旧木桌上,然后快步走到床边。

“大少爷,夫人让我给您送来的。”石榴语速快,动作更快。

她抖开一张毛色光润的紫貂皮,仔细围裹在姜云笃身上,又轻轻托起他的头,撤掉那硬邦邦的稻壳枕,换上一个枕面光滑、触手生温的苏州宋锦枕。那枕芯显然也非凡物,底层填宁夏枸杞叶,中层是暹罗来的安息香末,上层铺着细软的蒙古羔羊毛,枕面四角还缀着小小的和田玉片,据说有安神辟寒之效。接着,一个黄铜鎏金、嵌着红宝石、套着蜀锦绣套的精致脚炉被塞进被底,暖意自足底缓缓升腾。最后,一个外裹金丝绣帕、以整块和田青玉凿空制成的玉壶汤婆,被轻轻放入他未受伤的左掌心。玉质温润,热度透过掌心传递,不烫,只是持续的、熨帖的暖,连带着伤口处的刺痛似乎也缓和了些。

“石榴姑娘,劳烦扶我起身,”姜云笃嗓子干哑,咽了几次才勉力发出声,“娘回总号了吗?”

“夫人没说,”石榴恭敬道,“只嘱咐我仔细照看少爷。”

“嗯。”姜云笃点点头,头垂下来,紧捏玉壶汤婆的手颓然松开,“你回去吧,让燕儿来。”

木门嘎吱响,杨花忽然疾步走了进来。

“石榴你回家,不必叫燕儿,我在足矣。”杨花捏着油纸包的炙糕,又拎一袋炒栗跨步坐在姜云笃塌边,“饿了吧?”

她自己先吃了一个,烫的直呼气后,才夹起一块喂到他嘴边问道,“伯德吃过吗?”

姜云笃有些发愣,看着母亲脸上与平日迥异的和煦笑脸,兀地喉咙哽咽,只能用力摇头,说不出话。杨花见他低头没张嘴,麻溜塞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玩笑道:“也是,我们伯德是富贵少爷,这些街头粗食,怕是入不了眼。”

这话像根小针,轻轻扎了一下。姜云笃急得立刻抬起头,耳朵尖倏地红了,慌乱地摇头,眼神里写满了“不是这样”。杨花乐得不行,笑了会儿后,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华贵的紫貂皮上,又环视了一圈这简陋得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的医馆小屋,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自言自语:“这种石墙木梁的屋子……原来便已是贫苦了么。”

“娘,不是的,我....”姜云笃慌忙开口想解释,谁知委屈也一并冒出来。他被自己的语气吓得停了嘴。

杨花圆扁的双眼弯起来,露出慈爱的笑。重新拈起一块已不太烫的炙糕,递到他唇边:“凉些了,尝尝。”

姜云笃迟疑了一下,顺从地张开嘴。炙糕以糯米粉烤成,外皮刷了糖稀,撒着炒香的芝麻,咬下去外脆内软,甜香满口。许是饿了一天,又兼伤病体虚,这一口寻常街食,竟让他鼻子一酸,觉得这是生平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娘打你很重吗,我伸手摸你额头的时候,你被吓到了。”杨花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手却没停剥栗子。

姜云笃完全没料到母亲会在此刻以此种方式提及外祖母,浑身骤然绷紧,不知所措地摇头,心中那口更钟却猛地被撞响,余音震得他耳膜生疼。

“好,”她把栗子丢进嘴,牙齿碾磨的声音似纺织机在响。

右臂的伤口深处传来一阵阵刺痒。奇怪的是,裹在这名贵的紫貂皮里,身下垫着柔软的锦枕,握着温润的玉壶,姜云笃却觉得比先前蜷在潮湿粗麻被下时,更冷了。一股无形的、厚重的布幔仿佛正从四面八方缠裹上来,越收越紧。夜幕深重,沉沉压下,堵住他的口鼻,令他窒息。屋里太黑了,黑得他心慌。为什么没有人点灯?

“裁缝铺和柴炭行,我都替你跑了一趟。”杨花拍拍手上沾的栗子绒毛,利落地将装壳的簸箕踢到墙角。她起身走到屋内唯一一张小木桌旁,铺开纸张,研墨,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就那样毫无仪态地弯着腰,悬腕站着,“说吧,要写什么,我记下来。”

姜云笃身上那件染血的袍子,在敷药时已被换下,此刻只穿着干净的白色里衣。他知道,自己记在随身小册上的东西,母亲定然已经看过。他们母子处理茶庄事务时,向来如此,无需多言,自有默契。

“你看看。”杨花的字迹很快呈现在纸上,笔画粗直,结构松散,透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蛮劲,与稚童涂鸦相类。而姜云笃自幼苦练,一笔字筋骨内含,风姿端丽,是连学究都称赞的。他目光落在纸上,下意识地,眉头便蹙了起来。

“伯德的字万里挑一,至于娘这手书,就凑合看吧,”杨花假意自谦地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接着将笔一搁,转身要走。

“对不住,娘,对不住……”姜云笃慌了,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左手,去够杨花的衣摆。极度的惊恐下,他攥得那样紧,那样死,竟将猝不及防的杨花带得一个趔趄,他自己也被这股力道从床上猛地拖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别走……娘,别走!”

“你疯了不成!”杨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愕然,赶紧回身蹲下,去扶他,“我是要去端药给你。”

“我错了,娘,我做错了,”经这一摔,姜云笃的伤口又崩裂了,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包扎的布帛,“我不用喝药,我没病,娘,你别……不要我。”

“你胡说什么,”杨花皱着眉查看他臂上迅速洇开的血色,难得放柔了声音,试图安抚,“我几时说过不要你?方才不过是句玩笑话,并未动气。”

他左手上那些细小的划伤,因方才死命攥扯,也被撕裂开来,渗出血珠,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依旧死死抓着杨花的衣角,不肯松开。窗纸薄旧,风从孔缝吹进屋,不知何时,炭火熄了。入冬后夜黑的早,不过半晌,屋里只余些外头灯笼和月亮照进来的光。姜云笃缩在地上,新旧血迹在苍白皮肤上干涸成一道道暗褐色的可怖痕迹。杨娇肯定对他失望透顶,或许会打死他。如果娘也走了。他不敢想。

“娘,”姜云笃胡乱地抓,“你让人点蜡烛好不好,太黑了,我看不见。”

杨花一头雾水。天虽暗了,也不至于黑到看不见的程度。她斜眼望姜云笃散开的瞳仁,无声无息地在他眼前缓缓挥了挥手。

毫无反应。

“你眼睛怎么了?”

沉默。月光落在杨花脖颈上静谧的长疤。

“明日……”姜云笃身体抖得厉害,声音也发颤,“明日就好了。”

“娘,我冷。”他话转的生硬。

杨花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眼眶。“起来,姜云笃。”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别的什么。她将他搀扶回床上坐好,把滑落的紫貂皮重新披在他肩上。

“你每日不睡么,气色这么差。”

“我不逼你说。”杨花继续开口,“今晚我一直在这。”

她第一次主动握住他冰冷而颤抖的左手。掌心温热干燥,暖意顺着交握的手流动至四肢。她轻轻拍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示意他放松。姜云笃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那几乎要掐进自己掌心的手指,背脊却畏缩地弓起,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瞳孔涣散的眼睛无力地睁着,直到杨花端来温热的汤药,一勺勺喂他喝下,药里似乎加了安神的药材,他终是抵不住疲惫与药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医馆的榻上便已空空如也。等杨花回到总号,姜云笃已如往常一般,坐在他那张宽大的书案后,面色沉静,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文书。除了右臂在那宽大的袍袖下,动作显得略微僵硬滞涩,他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二致。眼睛看得清了,连面颊上那些细碎的擦伤,痕迹也浅淡了许多,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杨花知道,他定是用脂粉小心遮掩过。

杨花远远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他素来是这样勤勉到近乎自苦的孩子。

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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